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谁说我没家人的？”
苏恩曦擤鼻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妹妹最近都要订婚了。”酒德麻衣语气平静地补充道。
苏恩曦猛地转过头，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进雪地里，瞪大眼睛看着酒德麻衣。
“你还有个妹妹？”苏恩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没听你讲过啊！”
酒德麻衣从狙击镜上挪开，双手撑在雪地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之前给老板打工，到处杀人，肯定不暴露我妹妹啊。”酒德麻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语气随意，“现在黑王死了，老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我就去享受生活了，当然可以把我妹妹说出来咯。”
苏恩曦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收起了刚才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
“话说老板以后也不是老板了，你们都想干嘛啊。”苏恩曦突然转移话题。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开口道：“我也不知道。”
“那我以后要先环游世界！”苏恩曦挥舞着手里的纸巾，眼睛放光，“到每个地方先住一个月。巴黎住一个月，伦敦住一个月，马尔代夫住一个月！”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
“虽然不是同事了，但我保证！”苏恩曦拍着胸脯，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姐妹三个这辈子肯定吃喝不愁！”
说罢，苏恩曦转过头看向身旁。
零安静地坐在雪地上。
她完全没有往实验室的方向看。
那双淡漠的眼眸，正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雪原。
冰原上的风卷起细碎的雪尘，白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神很空茫。
像是透过这片白茫茫的雪原，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恩曦在零面前挥了挥手。
“你想啥呢三无？”苏恩曦凑近了一点，歪着头打量零的表情，“难道你也是哈士奇，到雪原就开始智商觉醒了？”
零没有回应。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酒德麻衣看了眼零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
只是站起身，拎住苏恩曦的后衣领。
“诶诶诶？”苏恩曦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湿透的纸巾，双腿在空中胡乱蹬着，“长腿你干嘛！”
酒德麻衣没理她，拖着苏恩曦就往远处走。
苏恩曦的挣扎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拖痕。
待到两人走远了，酒德麻衣才松开手。
苏恩曦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揉着被衣领勒疼的脖子，气鼓鼓地瞪着酒德麻衣：“你干嘛啊！”
酒德麻衣翻了个白眼。
“你个傻子。”她压低声音，朝着零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看不出来三无很难过么？”
苏恩曦愣住了。
“老板消失，她估计是最伤心的那个。”酒德麻衣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我前几天还看到三无偷偷哭了。”
苏恩曦瞪大眼睛。
还挂着泪痕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三无居然会哭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在她的认知里，零就是一台精密的执行任务的机器。没有感情，没有波动，甚至连体温都比正常人低几度。
机器人也会哭？
酒德麻衣没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零小小的背影，叹了口气。
叹息在冰原的寒风中很快消散。
酒德麻衣抬起脚，向着雪原外围走去。靴子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恩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你等等我啊！”
她一步浅一步深地追向酒德麻衣。
积雪没过她的小腿，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临走之前，苏恩曦回过头，担心地看了零一眼。
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原的地平线上。
只留下零一个人坐在原地。
风更大了。
零抱紧双膝，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雪原。
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白色。
白色的雪，白色的天空，白色的地平线。
雪原真辽阔啊。
辽阔得光是看着就让人绝望。
零记得这种感觉。
很多年前，她也曾经这样坐在雪原里，看着同样苍茫的白色。那时候黑天鹅港还在，那时候她还是蕾娜塔。
那时候，零号就在自己身边。
只要有零号在，连西伯利亚的寒风都不那么可怕了。
零抱紧双膝的力度又紧了几分。
她现在不再是那个冷面执行任务的零了。
此刻坐在雪原里的，是鲜活的蕾娜塔。
那个会害怕寒冷，会害怕孤独，会把枯萎的北极罂粟藏在白铁盒子里的蕾娜塔。
零号从和黑王一战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蕾娜塔很喜欢北极罂粟。
这种花的学名叫Papaver radicatum，是生长在北极圈内的珍稀植物。
嫩黄的花瓣薄得像蝉翼，在极昼短暂的温暖中绽放。
但花期只有两个月。
每年开花的时候，黑天鹅港的女孩们都会很开心。
因为这是属于女孩们的节日，是这片冰冷土地上唯一的色彩。
蕾娜塔曾经把枯萎的北极罂粟种在白铁盒子里，藏在佐罗玩偶中，送给零号。
她以为零号会喜欢。
但零号没有种下那些种子。
他说的话，蕾娜塔一直记到现在。
“不用种新的，Papaver radicatum不会死。”
“它还会开花。”
“世界上永远有一种生命，它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为了归来。”
蕾娜塔好久好久没见过北极罂粟了。
那些嫩黄的花瓣，那些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纤细茎秆，那些女孩们摘下花朵时清脆的笑声。
全都不见了。
和零号一起，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她不知道零号会不会归来。
就像不知道那些枯萎的北极罂粟，还会不会重新绽放。
风忽然变暖了。
蕾娜塔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这里可是北极的冰原。
终年呼啸的寒风，零下几十度的气温。
为什么会出现温暖的风？
还没来得及思考。
随着温暖的风拂过雪原。
面前的积雪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不是化作冰冷的水，而是直接变成了嫩绿的草叶。
绿色在蔓延。
从零的脚下开始，向着整片冰原扩散。
那些深埋在冻土层下的草籽，在这一瞬间全部苏醒，破土而出。
紧接着。
一朵朵嫩黄的北极罂粟开遍了整个冰原。
像是有人在这片白色的大地上泼洒颜料。
嫩黄的花瓣在温暖的风里微微摇曳，一层层，一簇簇，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整个冰原，变成了一片嫩黄的花海。
零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停滞。
在花海的尽头。
一个少年的身影缓缓走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踏在花丛中，那些北极罂粟就会开得更盛几分。
少年的轮廓在阳光下渐渐清晰。
路鸣泽，或者说零号，走到蕾娜塔面前，缓缓停步。
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疏离的脸上，此刻却只有温柔的怜惜。
他伸出手，用指肚轻轻擦拭掉蕾娜塔眼角的泪水。
零号看着蕾娜塔的表情，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么。”
“不彼此抛弃，不彼此出卖。”
“直到死亡尽头。”
“所以我回来了，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温暖的风拂过整片北极罂粟花海，嫩黄的花瓣漫天飞舞。
两人面对面站在花海当中，一如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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