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实在无人可询,只得问问面前这个打小照顾自己的“大伴”。
“回万岁爷,”
吴进朝小心翼翼抬起头,见主子面色虽然阴沉却不似方才那般暴怒,这才斟酌着开口:“万岁爷,奴才斗胆说一句…”
“说。”
嘉庆摆了摆手,如果连吴进朝都不敢与自己说实话,他这皇帝还不如不当。
未想吴进朝说的却是:“奴才意为太上皇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嗯?”
嘉庆脸色微愣:“什么意思?”
吴进朝轻轻用膝盖往皇帝面前挪了几步:“赵有禄是什么人?他是和珅的女婿,奴才觉得太上皇这般抬举他,说到底还是抬举和珅。”
嘉庆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吴进朝继续说道:“万岁爷您想,这些年太上皇对和珅何曾有过半分冷落?虽说万岁爷登基后和珅看似收敛了些,可内务府、广东十三行哪一样不在他手里攥着?太上皇一日不…不…”
不敢说那个字,含糊带过,“这朝中,还是和珅说了算。”
嘉庆微哼一声:“这与赵有禄有什么关系?”
“这...”
吴进朝迟疑片刻,说了五个字,“仿和琳旧事。”
嘉庆目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太上皇不相信朕,所以在给和珅留保命符,不断替和珅撑腰?让朕将来动不得他?”
“奴才也不敢妄猜圣意,”
吴进朝觉得真相大抵如此,因为太上皇对和珅实在太好了,好到跟亲儿子似的,这么一个宠臣却跟太上皇的继承人水火不容,太上皇他能走的安心?
当下叩首道,“太上皇这分明也是在告诉天下人,大清...还是乾隆爷说了算。”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嘉庆浑身一震。
是啊。
太上皇一日健在,他就一日不能真正掌权。
哪怕太上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可只要太上皇在,他这个皇帝就是百官眼中的傀儡。
太上皇如此抬举赵有禄,未必就是父子情深,更有可能是在提醒他个“皇兄”——朕没死,你当不了家!
这一切表面是抬举赵有禄这个野种,是给这个野种体面荣光,实际都是针对自己的部署。
显然,太上皇是打算让赵有禄成为继福康安、和琳之后的八旗第一人,好为自己最宠爱的和珅留下活命机会。
想通此节,嘉庆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面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极深的阴霾。
“旨意既然下了,那就照办吧。”
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内务府好生修缮,莫要怠慢了。”
见主子明白个中利害关系,吴进朝心中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万岁爷圣明。”
“圣明?”
嘉庆苦笑一声,“朕不圣明又能如何?抗旨不遵吗?”
这话说得凄凉,吴进朝不敢接茬。
嘉庆重新拿起朱笔想要继续批阅奏折,却发现方才摔笔时墨汁已经污了大半本奏折。
皱了皱眉,将奏折合上丢到一旁。
奏折是浙江巡抚玉德呈上来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了上千言。
虽然墨汁污了大半,但仍有几行字迹可辨——
“…近来英夷夷船频泊定海、镇海外洋,勾结闽粤奸商,私购货物,私售武器。夷船所泊之处,每有汉人驾小船往来接应,深夜卸货,鬼祟难辨。
沿海弁兵或受贿纵容,或畏其势众,不敢过问。臣遣人密访,查出定海县外洋一带,每月参与走私船只不下千艘,更有英夷兵船护送货船,火器精利,船坚炮利,非寻常水师所能制…”
嘉庆将先前批好的一份奏折取出拿在手中:“福长安刚刚送来八百里加急,凤凰城已经拿下,贼首石三保等人正在押解进京途中,赵有禄已领军进永绥,大抵这苗疆乱事月底可平。”
说这番话时,嘉庆脸上并没有明显高兴之色,好像苗疆的乱事与他这个皇帝已经没有关系。
“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不管赵有禄是什么派系,什么人,替朝廷平定苗乱还是要予以肯定的。
吴进朝叩了三个响头。
“之前赵有禄九战九捷,兵部核验也无问题,军机处都说赵有禄用兵如神,以少胜多,是我嘉庆朝难得良将...”
说到这,嘉庆忽的沉默片刻,问吴进朝:“你说赵有禄会不会同和珅反目?”
“奴才不知!”
吴进朝实话实说,反间计是军机大臣王相公提出来的,目前正在实施阶段,究竟有无效果,恐怕一两年才能知晓。
嘉庆点了点头,“吴进朝,你说万一赵有禄不与和珅反目,朕届时该怎么办?”
吴进朝哪敢回答,只是叩首道:“奴才愚钝,不敢妄言。”
眼神却在闪烁。
这会若是王相公,或者去山东的刘墉在这里,亦或广东的朱师傅,也许能给皇帝更多建议。
但恐怕除了朱师傅,没人敢对皇帝献那釜底抽薪之术吧。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忠心奴才,嘉庆笑了,笑容里却满是苦涩:“你不敢说,朕也不敢做。那就这样吧,等着...只要他们在京中,朕总有先发制人的时候...”
没有说完这句话的完整意思,但主仆二人都明白那话中未尽之言。
吴进朝心中叹息,知此举极度危险,万一失败嘉庆爷很有可能被和珅一党给废了,然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有些心累的嘉庆抬了抬手,示意吴进朝将桌上批示过的奏折送到养心殿交太上皇。
“嗻。”
吴进朝起身将一堆奏折抱上,缓缓退出,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瞬间,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压抑许久的怨气,又像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
极度重感冒,喉咙如刀片割,全身无力,吃药嗜睡。
明日去医院打点滴,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