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保这话一出口,几个蓝翎侍卫先是一愣,随即你瞅我我瞅你,脸上都露出一副“这他妈还用问”的表情。
“阿勒保,您这话说得太不把咱爷们当回事了吧!”
第一个开口的蓝翎侍卫是镶黄旗满洲出身的吴默纳,这人长的跟张飞似的,生得膀大腰圆,一张黑脸膛上横肉乱颤,嗓门大得更是跟敲破锣似的,一听就透着股胡同串子的豪横劲儿。
蓝翎侍卫品级正六品,侍卫处定额只有九十人,乃从上三旗勋戚子弟才武出众者及武进士三甲选拔。
武进士三年一考,三年才有三个名额。
虽有汉侍卫之名但升迁受到严格限制,在宫中最高能达到的职位仅是乾清门侍卫(站门岗),一般任乾清门侍卫最多一年就会外放。
如此制度安排自是出于考虑宫中侍卫血统纯正需要,毕竟大清是满洲人的大清,门禁重地弄汉人守着总不是事。
哪怕只有寥寥数人,也不行!
因此蓝翎侍卫大多还是上三旗满洲勋戚子弟担任,吴默纳的祖父就是在准噶尔阵亡的达福,达福的爷爷则是大清的开国功臣鳌拜。
根正苗红的功臣之后。
吴默纳能被选为蓝翎侍卫,自是与其家世有关,其本人长的虽与张飞似的,但吃喝嫖赌无一样不精。
同样的,也正因精通这“四毒”,吴默纳在侍卫当中人缘极好,加上为人大方不小气,算是蓝翎侍卫当中的“小老大”。
都是勋戚子弟,品级虽不高,但除了领侍卫内大臣和领班的头等侍卫,这帮子蓝翎侍卫还真没把谁放在眼里。
“咱哥几个谁没受过贝子爷的恩惠?”
讲义气的吴默纳一拍胸脯,震得黄马褂上的五颗铜扣子哗啦啦直响。
“别的甭说,就上个月哥们儿手头紧巴得叮当响,跟会馆老钱张了个嘴,人老钱二话没说,啪唧撂下三十两!三十两哎,那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利索!”
说话间,鳌拜的六代孙竖起五根胡萝卜似的粗手指头在众人面前晃悠,“当时我还说还钱来着,可人老钱怎么说的?说还个屁,说贝子爷交代过咱侍卫们都是好汉后代,都是大清功臣后人,能到安徽会馆吃饭那是给贝子爷面子,给安徽百姓面子...
所以啊,该吃吃该喝喝,千万甭跟贝子爷见外...哥几个听听,这话说的,咱能不记心里?咱能不承这份情?”
言罢,朝坐在藤椅上的赵安一拱手:“贝子爷,奴才承您手下这份情,这两年也吃喝了贝子爷不少银子,今儿这事奴才虽做不了主,可奴才这嘴却严着,心也跟明镜似的,总之,奴才啥都不知道,贝子爷您把心放一百个肚子就是,多大点事?不就放个爆竹么,咋滴,还能炸了天不成!”
“那是,贝子爷对咱们是真敞亮!”
吴默纳边上的侍卫马达达祖上是以一己之力平定山西,逼得李自成逃回陕西的大功臣叶臣,不过相比长得跟张飞似的吴默纳,马达达瞅着就文静多了。
在那掰着手指头,跟菜市场算账似的,“腊月里头年节孝敬二十两,正月里头元宵节又是十两,三月里头我过生日,老钱派人送了八两大红包,这还不算平常日子喝酒吃肉的...”
“得得得,您歇着吧!”
吴默纳一摆手,“算那么清楚干嘛?跟个账房先生似的,贝子爷对咱的好,哥几个心里有数就得了。”
“二位哥哥说的都对,贝子爷对咱们侍卫是没话说,就连我阿玛都说我三天两头往安徽会馆跑,比回家还勤快。我说那可不咋的,回家有阿玛管着我,安徽会馆没人管我,好酒好菜伺候着,吃饱喝足还有人给安排骡车送回去,就冲这份恩情,这份意思,咱也不能给贝子爷添乱不是?
....阿二爷,您也别在这激咱们,今天这事您说咋办就咋办,我富昌要是说个不字,就叫我蛋被驴踢了!”
说这话的蓝翎侍卫叫富昌,正黄旗满洲出身,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看样子没少在胡同打群架。
说完,双手一摊,肩膀一耸,那叫一个义气劲。
众人被富昌以小充大的架势弄得哄笑起来,阿勒保笑着一巴掌拍在富昌后脑勺上:“您这小兔崽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可说的话倒是怪中听的!”
富昌一缩脖子,嘿嘿直乐:“阿二爷,您轻着点儿,我这脑袋瓜子还得留着吃饭呢!”
吴默纳在旁边起哄:“我说富昌,你小子脑袋瓜子留着也是白留,反正里头也没多少货。”
“去你的!”
富昌笑骂了一句,“就你里头货多,我怎么瞅着你脑袋瓜里头全是浆糊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跟胡同口唠嗑的老头儿似的,插科打诨没个正形。
听着手下这帮兄弟你一句我一句的,阿勒保心里有了底,便朝赵安一躬身笑嘻嘻地道:“贝子爷,您听见了?这几个兄弟虽然官不大可都是实诚人...说话办事那叫一个地道,今儿这事儿,您把心放肚子里,奴才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门儿清!绝计不会让贝子受半点委屈!”
坐在藤椅上的赵安蒲扇也不扇了,乐呵呵的看着眼前这帮侍卫。
看来他当初提拔钱文做安徽驻京提塘官,并花巨资将安徽试馆重新装修升级为安徽大宾馆,使之不仅成为安徽籍官员进京指点招待所,也是在京两江籍贯官员以及宫中侍卫定点联谊招待所的做法完全正确。
钱是花的多了些,效果却是真他娘的实打实!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话,甭管多少年,它都是真理啊。
就算不敢办事,通个风报个信,方便他贝子爷逃往国外也行。
“哥几个有心了。”
赵安把蒲扇往桌上一搁,贝子爷的架势也不端了,朝众侍卫拱了拱手:“不过这事儿呢,诸位也别太往心里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因为我的事再连累了你们。”
“嗐!贝子爷您这话说的看不起人了!”
吴默纳第一个不乐意,“什么叫连累?贝子爷的事就是奴才们的事!再说了,这算什么事儿啊?不就是有娃娃在户部放了个爆竹么?关贝子爷什么事?满京城哪天不放几个爆竹?皇上还能因为这事儿把奴才们怎么着?”
“就是就是,”
富昌接口道,“贝子爷放心,奴才们又不是头一回办事,怎么查的怎么回呗。”
“照我说,贝子爷也是倒霉,正好进户部办事,爆竹叭的一声响,还把贝子爷吓了一跳呢。”
马达达嘿嘿一笑,“反正就那么回事,怎么着也不能让贝子爷背这黑锅啊?”
见火候差不多了,阿勒保转头看向赵安,带有征询意味道:“贝子爷,您看?”
赵安点了点头:“就按你们说的办吧,别的不用多说,真要麻烦的紧,我这边自会处理。”
言下之意他赵贝子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众所周知,他老丈人叫和珅。
还有个当太上皇的阿玛!
“奴才明白!”
几个蓝翎侍卫齐声应道,声音大得把葡萄架上刚落下的两只麻雀又给惊飞了。
“那奴才先告退!”
阿勒保也不多耽搁,正要带手下回去,赵安却拉住他手,继而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弟兄们来一趟,也是辛苦,晚上去会馆,让钱文给你们备桌好酒菜,算是我这贝子爷的谢意。”
“贝子爷您这话说的,奴才哪能要您的谢,”
阿勒保正推辞着,看着像是贝子爷的管家却拿了一袋银子直接往他手里一丢,“贝子爷的心意,诸位看着分吧。”
瞅银袋份量不小,少说也有好几十两,几人平分一人怎么也有十几两。
这对于一年工资只有六十两的蓝翎侍卫们而言,出手绝对一个阔绰。
“使不得,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