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很快闪过一个胖乎乎的人影。
福长安!
嘉庆目中凶光一闪而过。
太上皇这边可能端坐时间久了也累,便歪了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嘉庆:“到朕这边来可是为了什么事?”
“回皇阿玛,儿臣此来是为固山贝子赵有禄与和珅之女的婚事...赵有禄平苗有大功,儿臣想着不如趁此机会以朝廷名义为其赐婚,册封和珅之女为赵有禄嫡福晋...一来成全一对璧人,二来也显得朝廷恩宠功臣...”
说完,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和珅。
和珅脸上挂着淡淡笑容,根本看不出什么表情。
太上皇这里似乎也没多想,只是“嗯”了一声看向和珅:“你的闺女,你意下如何?”
和珅赶紧上前一步,道:“承蒙太上皇和皇上恩典,奴才求之不得!”
太上皇笑了笑,对嘉庆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就这么办吧,赐婚的旨意让礼部拟了便是。”
“儿臣遵旨。”
嘉庆恭恭敬敬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道,“皇阿玛,苗疆平定,石三保等首逆解送在京,按制当有献俘大典,并告太庙…”
话没说完,太上皇就摆了摆手,竟是有些不悦道:“不必了。”
这?
嘉庆愣住。
太上皇身子微动,和珅看在眼里赶紧上前扶他老人家歪靠在软榻上,顺手拿起一条明黄缎面的薄被盖在太上皇腿上。
舒服多了的太上皇手里捏着一串伽楠香佛珠一粒一粒慢慢捻着,眼袋耷拉着,眼皮子也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被岁月侵蚀得快要模糊不清的泥塑。
但这尊泥塑却能随时爆发化神的力量!
身为大清宗的老祖,太上皇哪怕是躺在棺材里,其尸骨爆发的力量都远不是那些元婴小辈能抗衡的。
“苗疆之乱不过癣疥之疾,石三保等人啸聚山林扰攘数县,官兵一到便作鸟兽散,算得什么大功?
朕的十全武功,准噶尔、大小金川、台湾、廓尔喀…那才是真正的大阵仗,苗疆这点事儿,也配跟朕的十全武功相提并论?”
太上皇的声音听着慵懒,但透出的力道却让“化神初期”的嘉庆只觉肩上如泰山压着般,不自觉往下沉去。
见嘉庆不敢吱声,和珅心中自是高兴,然想到这平苗大功是自家女婿所立,朝廷若能举行相应仪式也是涨自家女婿脸面,更是涨自个威风,便想帮嘉庆说两句,未想还没开口,就见太上皇将手中佛珠往榻上一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直直盯着自己选中的“接班人”:“朕问你,赵有禄平苗的功劳跟福康安当年平台湾、征廓尔喀比,如何?”
“自然是不及的。”
嘉庆额头都开始冒汗。
“那跟阿桂征金川比呢?”
“也不及。”
“那跟兆惠定回部比呢?”
“更不及。”
嘉庆心头苦涩。
“既然如此,那你告什么太庙?朕的十全武功,哪一次不是震动天下的大事,苗疆这点小打小闹也配进太庙?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太上皇微哼一声。
和珅在边上瞧着是一声不敢吭,心里也回过味来。
不是平苗大功不足以与十全武功相提并论,而是这告庙之人不对!
嘉庆元年的大功,自当嘉庆去告庙,如此一来,“天下之主”傲气犹在的太上皇心里肯定不舒服。
儿子的每一次高调亮相,都是对老子威望和权力的一次侵蚀!
或者说,太上皇心里酸溜溜的不得劲,压根不愿意儿子出这风头。
嘉庆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脸上还保持恭顺的孝道模样,但那肌肉怎么瞧都是僵硬的。
太上皇也无意与儿子说太多,挥了挥手,命退出。
“儿臣告退!”
嘉庆暗恨出了养心殿,想着先前皇阿玛说的那些话,胸中愈发愤愤不平,只恨身为皇帝不能仰天长啸,甚至都不能捶墙踹树发泄心中不满。
兀自在宫门处站了片刻,平复心情便要回毓庆宫,却见和珅也出来了。
本是不欲与和珅多言,只想到先前和珅同皇阿玛的诡异举动,嘉庆还是按不下心头疑惑,忍不住问和珅先前同太上皇做什么。
和珅略微迟疑,还是躬身道:“回皇上,太上皇与臣先前所诵为西域秘密咒,诵之,则所恶之人虽在数千里外亦当无疾而死,或有奇祸。”
“西域秘密咒?”
嘉庆被和珅所言听的呆住,这不就是所谓的巫蛊之术么?
太上皇怎么能信这些东西,又怎么能在宫中行此邪术!
当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见和珅在看自己,嘉庆竭力做出无事表情,又好奇问和珅道:“你怎知太上皇是在恶那白莲二贼?”
“这...”
和珅吱唔一声,“回皇上话,臣知太上皇欲咒者必为教匪悍酋,今宇内独白莲教作乱,故以那白莲二贼名对也。”
“噢。”
嘉庆怔了数呼吸,摆了摆手:“倒也难为你了,回去歇着吧。”
“嗻!”
和珅再次躬身行礼,不管心中如何厌恶嘉庆,表面上和珅对这位嘉庆皇帝都是极为尊崇,不敢有半点君前失仪。
这不仅仅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是做给太上皇看的。
不管怎么说,嘉庆都是太上皇选中的接班人,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和珅绝不会雨夜擒龙,行那伊霍之事。
望着和珅缓缓离去的背影,嘉庆心中恶气却是更甚!
倒不是和珅与太上皇在宫中行巫蛊妖术,而是和珅竟连太上皇心中想什么都知道,且猜的无比准确!
他这个做儿子的连和珅十分之一都做不到!
这么一个人,能留他吗?
夕阳下,嘉庆面容渐渐变得狰狞,暗暗发誓绝不能留和珅,只要皇阿玛归天,马上就赐和珅死!
别说一年、一月、一天,就是一刻,他都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