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相公的提议很有学问。
既彰显“兄长”嘉庆哥哥对有禄弟弟的恩宠,又能让和珅对女婿生出提防,同时也借赐婚一事向朝野表明大清朝的当家人并非养心殿的太上皇,而是毓庆宫的嘉庆爷。
不过“一石二鸟”背后藏着的更是对太上皇的算计。
王杰深知太上皇虽退居二线,但对权力极度敏感,尤其忌惮亲儿子嘉庆培养自己的势力,所以和珅就是太上皇用于制衡嘉庆的“顾命大臣”。
如今嘉庆主动提出给和珅女儿赐婚,在太上皇看来无异于嘉庆在公开拉拢他最信任的臣子,这会引发太上皇极大的不安与猜忌:“朕还没死,你们就想结成一家了?”
一旦太上皇对和珅的信任产生裂痕,和珅便失去最大的靠山,嘉庆则可以坐山观虎斗。
当然,能否达到这个效果还要看药效,能使和珅与赵有禄之间的关系越发微妙化便已足够。
王师傅的阳谋运用的越发炉火纯青。
赐婚,是嘉庆这个皇帝的权力,但是,这个权力必须通过太上皇的“审核”。
但又不能专门为了这事去养心殿,嘉庆便拿了兵部奏请平苗告祭太庙的折子去了。
苗疆平定是大功,按惯例是要举行盛大仪式,由皇帝本人到太庙告祭列祖列宗的。
之前福康安征台,征高原回来都是有相应仪式的。
这次苗疆用兵长达一年,前后投入兵力十几万,耗银上千万两,怎么算也是大征。
告庙,理所当然。
然而到了养心殿,嘉庆却是愣住。
太上皇的暖阁里静得出奇,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有些呛人鼻子的浓香味,放眼看去,阁内到处挂着经布、幡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氛。
视线内,太上皇面南而坐,穿了件石青色夹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暖帽,双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却是闭着的。
不是那种打盹儿的闭法,而是嘴唇微动,看着像是在做什么法事。
太上皇正对面,和珅也跟老僧入定般跪坐着,同样嘴唇微动在念什么经语。
这一幕看的嘉庆既是心惊,又是好奇。
正要上前给皇阿玛请安,端坐着的皇阿玛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小杌子,眼睛都没睁,似乎知道儿子明白他的意思。
那小杌子是平日嘉庆来请安的专用座。
见状,嘉庆只得一头雾水上前小心翼翼坐了,尔后好奇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和珅。
和珅跟太上皇一样嘴里都在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听着像是念经,又像是念咒。
君臣二人,一坐一跪,一上一下,皆闭着眼、动着嘴,配以阁内古怪气氛,令嘉庆说不出的诡异感,心里头忍不住翻起一阵嘀咕:皇阿玛同和珅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太上皇礼佛,且笃信高原密宗,宫中布了不少高原僧人用人骨做的法器,这个身为儿子的嘉庆是知道的,打心眼里也厌恶这些东西。
但皇阿玛笃信此道,打三十年前就在乾清宫供密宗佛像,每天都要诵经念佛,三十年如一日,坚持不懈,让嘉庆也是无奈。
只今天这个架势,瞧着不像是在礼佛,也不像是在念经,更不像是在打坐。
倒像是在…
嘉庆不敢往下想。
身子悄悄往前倾了倾,想听清楚皇阿玛嘴里念的是什么。
但太上皇的声音太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听起来不像汉话,也不像满语,倒像是某种嘉庆从未听过的语言。
皱眉之余,嘉庆又看向和珅,发现和珅的嘴唇动得更快了,也没有发出声音,眉头皱着像是在用力思考什么,又像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沟通。
一群一臣,一唱一和,配合得简直是天衣无缝。
时间一久,倒让身处其中的嘉庆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
一个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根本没有人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嘉庆不知道过了多久,太上皇依旧没有睁眼,无奈偷偷看了一眼墙角的西洋自鸣钟,发现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这令嘉庆心头越发烦躁,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能乖乖坐着耐心等候。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太上皇嘴唇忽然停了,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苍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数个呼吸后猛的睁开眼。
浑浊双眼中竟是透着一股锐利,像是一把藏了很久的刀忽然拔出!
没有看儿子,也没有看和珅,而是直直盯着头顶房梁,声音沙哑问了一句:“其人姓名为何?”
嘉庆一愣。
他完全不知道太上皇在问什么。
谁的名字?
什么人的名字?
以为是问自己的嘉庆尚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跪坐在地上的和珅应声答道:“徐天德、张正谟!”
声音不大,干净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听了这两个名字,太上皇微微点头,继而重新闭上眼,嘴唇又开始翕动念诵那古怪咒语。
和珅也低下头跟着一块念。
坐在小杌子上的嘉庆则是一脸茫然,他完全搞不懂皇阿玛同和珅在搞什么。
徐天德、张正谟的名字却是知道的,一个是川东的白莲教首,一个是鄂西的白莲教首。
湖广总督毕沅同额勒登保带兵剿了他们几个月,不仅没抓住这两人,反让当地的白莲教越闹越大。
但太上皇为什么要问这两个白莲大贼名字?
嘉庆心里头的疑问愈发多了,却是不敢出声询问。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太上皇终于念完,如释重负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眼后,目光先是在一脸憔悴的和珅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儿子嘉庆身上。
嘉庆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嗯。”
太上皇点了点头,看向还跪坐在地上的和珅,目中满是疼爱:“和珅呐,起来吧,这两天你陪着朕也是累着了。”
“奴才不累,能陪太上皇是奴才的福份,哪能累呢。”
和珅磕了个头缓缓起身,尽管嘴里说着不累,可嘉庆却看得出和珅是真累,因为和珅的样子说不出的憔悴。
同时也意识到和珅竟在皇阿玛这里呆了两天,而他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更严重的问题来了,和珅这两天根本就没出过宫,那是谁在压户部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