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沅死了。
死在竹山县一家破败的小旅馆里。
消息传到宜昌的湖北巡抚福宁耳中后,这位前总督大人愣了好一会儿,竟是没有半点惊喜,反而有点兔死狐悲感。
毕沅怎么死的?
有说是活活累死的,六十七岁的人一年到头都颠簸在鄂西北的群山之间,身子骨早就垮了。
也有说是被白莲教匪公然打出的“兴汉灭满”旗号吓死的。
不管是累死还是吓死,总之,毕沅死了。
太上皇爷闭了一会儿眼没有说话,和珅、福长安、庆桂三人也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太上皇才抬了抬眼皮,淡淡道:“知道了。”
次日,太上皇着皇帝下诏追赠毕沅为太子太保。
这是臣子应有的体面。
不过诏书里又说毕沅任内失察过多,因此不加谥号。
不知道这是太上皇的本意,还是嘉庆自个夹的“私货”。
毕沅与和珅关系密切可是朝野皆知的事。
毕沅的死自然让湖广总督的位置空了出来。
兵部、吏部来回行文,朝堂上议了好几轮,最后太上皇一锤定音:“着湖北巡抚福宁署理总督事,俟有合适人选,另行简放。”
说白了,福宁先干着,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干好了转正,干不好随时换人。
这边湖广总督的事刚定下来,那边兵部的折子又递上去了。
白莲教匪在四川东乡会师,十几万人马搅在一起就像一大锅滚烫的油,泼到哪儿哪儿起火。
一场大仗已经避免不了。
要打仗,户部得往外拿银子。
还不是小数目,是大数目。
自湖北闹白莲教乱以来,除湖北本地的兵马外,朝廷陆续调河南、陕西、安徽三省兵马入鄂协剿,年初又有署理广州将军的明亮统一万八旗子弟南征,前后投入的军费高达五百多余万两,已经赶上平苗战事一半开支。
结果银子砸进去,兵马投进去,却得了个贼势愈大的结果。
十几万教匪要不要剿,前线几万将士吃喝拉撒要不要钱?
傻子都知道没钱打不了仗!
问题是户部没银子。
账户上最后一笔款项年前用于结算太上皇的千叟宴了。
这场千叟宴规模远超过往,共计邀请全国近六千老人赴京“吃席”,宴席本身倒是没花多少钱,一桌也就花七八两银子。问题是太上皇还要给这些老人赏赐,赏赐的铜牌从十五两到三十两不等。
再加上其它开销,以及项目经手大小机构的“过手费”,前前后后把账一算,又是差不多三百万两开支。
算上去年结算的平苗战事开支,这会叫户部再往外拿银子,除了为难人没有任何意义。
大清真没钱么?
有!
每年四五千万两白银收入呢。
可钱再多,也架不住太上皇花啊。
六下江南、十全武功,哪一件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修园子、建庙、平准噶尔、平大小金川,哪一桩不是几千万两几千万两地往外抛?
太上皇交班时,户部银库的存银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万两。
说够也够,说不够也不够,节省点花还是能维持一下的。
毕竟还有来年收入嘛。
哪曾想摊上个苗疆叛乱,哗拉拉的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又搬出去了。
因苗乱,湖广、四川、贵州四省没法再向朝廷交税,这就导致嘉庆元年原定的财政收入少了四分之一。
现在又闹教乱,钱从哪里来?
兵部尚书庆桂算过账,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月,前线军饷就得断顿。
当兵的要是没了饷,没了吃喝,恐怕这兵闹起来比那些教匪还狠。
万一闹饷的兵与教匪再搅和到一块,便又一个明末版本了。
急,兵部急,户部急,谁都急。
谁能解决问题?
除了大清朝的大管家和珅,没人能解决得了问题。
和珅去户部银库亲自开库查验,银锭一排排码在那里,看着不少,真数起来就知道深浅了。站在库房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和珅便回到军机处开了个闭门会议。
次日,来自军机处的一道道指令便发往各省督抚。
内容就三样,也是老三样。
一是全国大范围征缴议罪银;二是全面加征盐税、关税;三是广开捐纳。
议罪银这东西用起来最顺手,表面也是针对官员而不是百姓,实际羊毛出在羊身上。
为了凑够军费,经请示太上皇,和珅连牢里官员的主意都打上了。
就是只要被革职下狱的官员能够按标准缴纳议罪银,判十年的坐五年,判五年的原地释放。
要是交的多,原地释放不算,还能原地官复原职。
消息一出,那些被判到西域、宁古塔、盛京的犯事官员就跟看到春风般“炸了”。
捐纳这块除吏部外,权力直接下放到总督级别。
如代理湖广总督的福宁手里就有一万个监生名额,五千个候补官职衔。
甭管有没有官做,大学文凭的含金量有多少,能把银子收上来的就是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