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
铁齿铜牙纪大学士歪在书房软椅,手中捧着一卷《东坡志林》,案头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莲子羹。
地上是一摊烟灰,没通风的屋子满是呛人烟味。
是人都知道纪大学士有三好。
一好女人,二好肥肉,三好烟。
有这三样,纪大学士生龙活虎;没这三样,生不如死。
年初,外界疯传纪大学士疯了。
但纪大学士没疯,他只是太委屈,委屈到逢人就要诉委屈。
没人上门听他诉委屈,自然就不疯了。
可不疯也没班上。
皇上旨意是只让他在家闭门思过半月,顺便把手里的书修修,但直到现在单位也没通知他这个二把手去上班。
单位一把手是皇上的岳父公阿拉。
那么可以理解为单位之所以没通知二把手上班,是一把手那里没点头。
一把手为何不点头?
就是皇上的意思呗。
皇上自个有意思?
肯定没有。
那就是太上皇的意思。
太上皇不发话,谁敢不让礼部汉尚书上班?
逻辑指向是很清晰的。
很明显,是太上皇将他这个陪伴了四十年的老臣给遗忘了。
或者说,抛弃了。
虽说礼部汉尚书的职务依旧保留,工资也照发,也依旧享受五城兵马司提供的一品大员安保待遇,但是人都知道,纪大学士的政治生涯实际已经结束了。
政治生涯结束的后果来的很快,首先就是没人上门拜访探望纪大学士了,其次是以前定期上门的特供烟叶也没了,至于求字求画的就更别提了。
“门可罗雀”说的就是纪大学士门口。
没人送烟叶,纪大学士只能自个花钱买。
以前抽的都是兰州那边特供的口粮,现在则改成相对比较便宜的安徽烟叶。
叫啥红方印。
别说口感还不错。
身为重度烟民的纪大学士每天抽的烟叶数量用后世的包装的话,不低于十包。
好女色,好肥肉,抽烟滥,搁后世医生眼里绝对是短命鬼,一身癌。
可纪大学士这身子骨还真就是倍棒,瞅着说不定比太上皇还长寿。
这不,一锅烟抽完,纪大学士舒服的连书也不看了,直接眯着了。
睡的正香呢,管家纪忠轻步进来唤醒老爷,说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了?”
睡的迷迷糊糊的纪大学士一个激灵,二百多斤的人跟个瘦子一样灵活的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颤抖的指着门外:“快,快请!”
很激动,因为纪大学士本能想到的就是太上皇终于想起他来了。
这可比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还令人激动。
宫里来人纪大学士瞅着眼熟,好像是平日跟在李公公身后跑腿的黄姓小太监。
与小黄公公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挎药盒的太医,姓张。
“纪大人,太上皇听说您身子骨不太好,特地让太医给大人您瞧瞧...”
小黄公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张太医这边先是上前给纪大学士行礼,尔后搭脉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瞅着纪大学士也不像有病的样子,便象征性开了两剂安神补气的方子。
太医治病,求的是稳。
安神补气方,那是常规标配。
张太医的工作结束,管家纪忠这边自是递上五两红包以示酬谢。
应该的,不能让太医白跑。
“既然张太医给瞧了,那奴才也不打扰纪大人歇着...”
眼看小黄公公就要走,纪大学士终是忍不住上前拽着人小黄公公袖子,顺手将一个装有几两碎银子的红包递过去,支吾道:“太上皇惦记老臣的病情,老臣属实惭愧...不知太上皇对老臣还说了什么?”
潜台词无非是想问问太上皇是不是要召见他,又或是不是让他结束“休假”到单位报到。
“这个...”
看着跟蒙童求知一样的纪大学士,小黄公公随手将红包放入袖中,实话实说:“太上皇对纪大人是有话说。”
“噢?太上皇对老臣说了什么?”
肉眼可见纪大学士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小黄公公淡淡道:“太上皇说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话音落下,书房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一种能听见心跳声的死寂。
纪大学士的双手微微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指甲也下意识掐进袍子布料里,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还算松弛的面皮也像是被人从里面猛地抽紧似的迅速绷出两道棱线,原本脸上因太上皇关心而浮现的红晕也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如雪。
“纪大人,太上皇他老人家对大人可是记挂的很,纪大人您可不能辜负了太上皇的洪恩。”
说完这句,小黄公公便轻轻挣脱纪大学士拽他袖子的右手,如无事人般走了。
许久,身后响起纪大学士沙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老臣...纪昀,谢太上皇恩典!”
纪忠送客回来,就见老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泥塑。
案上那碗莲子羹彻底凉透,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纪昀就这样坐着,从申时坐到酉时,从酉时坐到戌时。
天暮,书房里变的黑漆漆,也没叫人点灯,更没叫小妾郭氏进来伺候。
也没人敢进来打扰,就这么在黑暗中纪昀枯坐着,终于,在三更鼓响的时候,黑暗中传出一声极轻极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