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渐次放大,变得无比刺耳。
“好!好!”
笑的泪流满面的纪昀不住咳嗽,咳嗽声中不断重复着那句:“好一个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纪昀猛的起身,由于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伸手扶住书案方才站稳。
案上的莲子碗则被撞落在地,“哐啷”一声碎成几片,于寂静的夜色中刺耳无比。
纪昀却浑然不觉,双手死死撑着案面,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
黑暗中看不清这位铁齿铜牙大学士的表情,但能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深长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呼吸。
“四十年了。”
纪昀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乾隆三十三年那一遭,我就该醒的。”
那一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年,纪昀因姻亲卢见曾在两淮盐运使任上亏空公帑而获罪被发配乌鲁木齐,他以为那是他人生最大的劫难,以为熬过去便是柳暗花明。
后来果然被召回京,担任《四库全书》总纂官,圣眷日隆,赐紫禁城骑马,赐轿,赐黄马褂,加太子少保,一路做到协办大学士、礼部尚书...
他以为那是圣恩,以为那是君臣相知的佳话。
现在想来,不过是一把刀钝了,磨一磨接着用;
又或者是一头拉磨的驴子偷了懒,主人抽上几鞭子它便又卖力地转起来。
最后,他依旧是那个“娼优之辈”。
“我纪晓岚这辈子替你干了多少恶事,为了你,我把天下所有的书都翻了个遍,把那些所谓悖谬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烧掉、删掉、改掉!
我替你当了一辈子刀笔吏,昧了一辈子良心,被天下人骂了多少,可到头来你就这样对我?
乾隆,你个老王八蛋!”
低语变成了控诉,控诉变成了嘶吼。
七十三年的人生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卷在黑暗中徐徐展开,每一处折痕都渗出血来。
他想起自己那个被人弹劾“言语悖逆”的亲家卢见曾,想起那个被扣上“文字狱”罪名革职拿问的好友陆锡熊,想起那些在编纂《四库全书》时被他亲手勾选出的“禁毁书目”上的名字。
那些名字背后的人,有的被砍头,有的被流放,有的在狱中自尽,有的在发配的路上病死。有的甚至是被从棺材中扒出来,有的则是全家老小一起被杀头。
“伴君四十年,我纪昀自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到头来就值这一句话,就值这一句话!”
纪昀的样子看着真像是疯了。
接下来的几天,阅微草堂笼罩在一种诡异氛围中。
小妾郭氏初时并未察觉异样,头一日清晨照例去书房伺候老爷洗漱,敲门不应,推门进去,看见老爷坐在桌案前,面前摆了四碟子点心、一碗粳米粥、一碟子酱菜、两个荷包蛋。
大口大口地吃着狼吞虎咽的老爷模样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朝廷大员,倒像是饥荒年月里饿了半个月的灾民。
粥喝得呼噜呼噜响,点心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核桃,嘴角沾着粥汁和点心渣,吃到高兴处,老爷还伸手去抓那碟子酱菜,连筷子都省了。
郭氏吓了一跳,忙上前道:“老爷,您慢些吃,仔细噎着。”
纪昀却不答话,只顾往嘴里塞东西。
一桌早饭风卷残云般吃得精光,连碟子底上剩的汤汁都用馒头擦了送进嘴里。
“叫厨房再备一桌来!”
“啊?”
郭氏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没动。
“愣着干什么?去呀!”
纪昀一拍桌子,恶狠狠的瞪着这个才十几岁的小妾,吓的郭氏赶紧去通知厨房。
不光早饭猛吃,午晚,晚饭都是如此。
纪昀的饭量比过往足足增加了三四倍之多,哪里是吃饭,瞧这架势分明是要自个活活撑死,胀死。
每顿饭都吃得盆干碗净,连汤都不剩一口。
管家纪忠瞧着害怕,以为老爷这是生了什么邪病,张罗着要请郎中过来瞧瞧。
“瞧什么瞧?老爷我如今能吃多少是多少,能吃几顿是几顿,再不让吃,老爷我就没的吃了!”
纪昀的声音满是悲戚,脸上却是光荣赴死的豪迈。
消息传的比风还快。
也不知谁传出来的,消息先是传到相邻的宣武门外大街,又从那里蔓延到琉璃厂、菜市口、前门大栅栏,最后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紫禁城,涌进了军机处,涌进了六部九卿、翰林院、都察院,涌进了京城每一个大大小小的衙门和茶楼酒肆。
“听说了吗?太上皇让人给纪晓岚传了一句话去,说是‘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哎呀…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纪大人今年可不就是七十三?太上皇这是…这是要……”
“嘘,你找死呢?小声些!”
“小声什么?满京城都传遍了,纪大人这几天在家猛吃猛喝,怕是知道日子不多了。”
“太上皇这是怎么了?纪大人可是修《四库全书》的总纂官啊,替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老臣,怎么就,怎么…”
“你这就不懂了,越是这样的老臣,太上皇越不放心。你想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如今这身子骨…眼看着…唉,他走了之后,他的老臣怎么办?新帝怎么办?留着这些老臣在朝堂上指手画脚?不如趁着自己还在,替儿子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你的意思是说,太上皇这是替今上…?”
“我可什么都没说。”
这种窃窃私语在京师每一个角落此起彼伏。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敢明着讲,便含沙射影地说起了前朝旧事,讲什么朱元璋杀功臣,讲胡惟庸案、蓝玉案,讲到动情处,一敲醒木,长叹一声:“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我欺!”
不少乾隆朝的老臣听闻此事心中便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翰林当晚在家里喝起了闷酒,喝到半醉默默流泪。
礼部汉侍郎钱大人在和同僚闲聊时叹了一句:“纪大人若不得善终,我等又何以为期?”
军机大臣董诰在家中踱步良久,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太上皇的性子,年轻时是锋利,老了就成了凉薄。”
渐渐的,话题却从太上皇凉薄变成了太上皇估计快不行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着急要老臣们先走一步呢?
一桩巧合导致太上皇真要不行了的谣言愈演愈烈。
那就是今年只比纪昀小一岁的军机大臣王杰也告了病,说是犯了老毛病,胸闷气短,不能下地。
太医院的人去看了,回来禀报说王大人面如金纸、脉象浮沉不定,确实病得不轻。
王杰这是真病。
问题是所有人都认为王中堂这是装病。
是被吓的。
太上皇都要纪昀先走一步了,他王中堂又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