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端起那空了的燕窝盅,不是想喝,而是借此给自己争取几秒的反应时间。
对面,和珅的神情非常严肃。
待放下燕窝盅后,赵安“勇敢”抬头与和珅对视:“阿玛,您方才说倘若有一人事亲至孝,友于兄弟,可偏偏这位兄弟做的事让老人家不太舒坦...那个人是该友于兄弟,还是该以老人家为重...孩儿想了一想,觉得这个问题问的似乎不是孩儿。”
“哦?”
女婿的回答让和珅有些意外,“那你觉得阿玛问的是谁?”
赵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南宋大家赵孟頫的行书千字文前,背对着和珅,似乎在欣赏书法。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于他身上勾勒出一道瘦削剪影。
这场景,如果配合一流导演,一流摄影师,绝对能够成为史上最经典的镜头。
戴墨镜的不行,得老谋子来。
“孩儿在想,”
赵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沉思味,“阿玛这一生最得意的是什么?”
和珅怔住,不知道女婿怎么忽然转了话头。
“最得意的事?”
和珅想了想,笑道,“阿玛这一生得意的事多了,你问哪一件?”
“阿玛这一生最得意的,”
赵安转过身来,看着和珅竟是反问起来:“难道不是当年那句典守者不得辞其责?”
和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腊月的寒风冻住了一般。
不错,那句话是他一生的转折点,是他从銮仪卫一个小小的侍卫跃入权力中枢的敲门砖。
二十多年了,他从不敢忘记那一天,忘记太上皇问出那句话时的语气、表情,甚至是轿帘被风吹起的角度,以及自己是如何鼓起勇气当众喊出那让太上皇为之赞赏的“标准答案”!
平生最得意之事,焉能忘。
但,女婿为何提起这桩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和珅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映出几分不真实的苍老,其静静看着女婿,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浓。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赵安轻声说出这句话时,于和珅眼中像极了当年的太上皇。
隐隐的,头皮不痒了,取而代之的似是一股强大气流正在脚下酝酿。
“你我翁婿之间,难道也要做那兜兜绕绕,云山雾罩之事?”
和珅眼中精光闪烁。
“典守者不得辞其过。”
赵安的声音很轻,“孩儿想说的是阿玛如今就是这大清的典守者,如果典守者尽职,笼子里的东西、匣子里的东西都不会跑,也不会坏...但若典守者不尽责,就是将里面的东西全换了,世人也不会惊奇。”
说完,向着面前的老丈人深深作了一揖。
“所以,你是告诉阿玛,”
和珅声音同样很轻,“你是那个新的柙?”
赵安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孩儿不是那个柙,孩儿是那只老虎,可以让阿玛再无后忧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