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杰武一脸不满:“重修就重修,补上就补上,怎么就修成状元?”
“多大人别急,这正是我要说的虚。”
周兴岱指了指宣纸上大大的“虚”字,“虚者,名次也。万寿恩科乃是为太上皇八旬万寿特开之恩科,与正科不同,与恩科也不同,乃是特中之特。既是特中之特,这名次的排法就不能以常理论之。”
“什么意思?”
多杰武还是没明白,他和公阿拉都是旗员,旗员任职礼部并非他们也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文章道德才华有多高,纯因大清官制六部等主要衙门的主官必为旗员,以旗治汉。
至于旗员是否有胜任职务的工作经验和能力,不在考虑之中。
与后世伪满时期各机构都有日本顾问总负责一个意思。
不过那会是日尊满贱,这会是满尊汉贱。
“大部堂”公阿拉是区房改局长出身,“小部堂”多杰武则是蒙八旗派发饷米俸禄出身,区粮食局长出身。
两人文化水平大抵相当。
见多杰武还是没明白,大致猜到周兴岱意思的罗国俊开口解释道:“万寿恩科不是正科,没有乡试,没有会试。录取名单是和珅定的,一甲名次则是太上皇钦定...太上皇当年只说特赐那位同进士出身,并没有说这名次排在第几...
据我所知,当初那位的名次也是和珅给定的,且是未考先定,这本就不合规矩,那咱们现在给他改一改,说是第一名,谁又能说不行?”
多杰武听后直皱眉:“这不是胡闹吗?万寿恩科又不是只赐了他一个人,当年的齿录上还有旁人呢,状元、榜眼、探花皆名花有主,凭什么他排到头名去?他若是状元,那状元又是什么?”
“问得好。”
周兴岱转向多杰武,“所以我说这是虚的。虚的东西,做出来是给人看的。给谁看?给那位看。他想要的不就是个体面么?那咱们就给他个体面。
他想摘掉那个‘同’字,咱们不仅摘了,还给他一个状元的名头,这不比摘掉‘同’字体面十倍百倍?”
听到这里,罗国俊插嘴道:“反正是咱们礼部在修,这名次修成什么样,外人又不知道。”
听到这里,公阿拉总算回过味儿来:“你们是说…糊弄他?”
周兴岱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再说公。公者,朝廷体面也。礼部是朝廷的礼部,不是哪一家的礼部。此事若处置不当让和珅抓住了把柄,拿来说礼部欺君,那就不单单是礼部的祸事,更是朝廷的祸事。”
言罢,脸上露出凝重之色,“要是有小人把这件事跟皇上扯上关系,诸位想想是什么后果?”
“这...“
公阿拉虽然是靠着女儿才爬到这个位子,可他也知道女婿这皇位坐的并不安心。
自家女婿小心翼翼这么多年,要是因为礼部的这点疏漏让和珅在太上皇跟前嚼了舌根子,让皇上背上不孝的骂名…
不敢往下想。
先前章副秘书长就委婉提醒过他,他这部堂大人的一举一动在外人眼里都不是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皇帝女婿!
因此,他这老丈人绝不能给女婿添一点麻烦,也不能把任何事想的过于简单。
罗国俊在边上沉声道:“周大人方才说了虚实公三字,还差一个私字。这个私字我替周大人说了吧。私者,礼部上下数百官员的前程也。此事若办砸了,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所以,这件事不是哪一个人的事,是礼部所有人的事。
...事情闹大必伤及皇上,因此咱们就得顺着那位的意思来,堵他的嘴,免得一场祸事下来。”
“罗大人说得极是。”
周兴岱接过话头,“重修齿录这件事,我们要做两手准备。一手是明的,一手是暗的。”
“什么叫明的?什么叫暗的?”
“明的,就是给那位看的。”
周兴岱说出自己的意思,“咱们给他专门修一份齿录,上头把他的名字排在头名,写的是‘万寿恩科钦赐进士第一甲第一名’。”
“非要修成状元不可?”
多杰武还是不能接受这等荒诞事。
“多大人,您听我把话说完。”
周兴岱不慌不忙解释,“明的这份是给他看的,咱们礼部的底档里不存。底档里存的还是原先那份,也就是说礼部的正式底档里他还是最后一名。但是咱们另外给他修一份单独的册子,上头写他是状元。
这份册子不存档,只给他一个人看。他要是问起来,就说万寿恩科情况特殊,当年的齿录分了好几版,他拿到的这一版是最新版。”
公阿拉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倒是不错,既给了女婿那个野弟弟面子,又不伤礼部的体面,还能堵住和珅的嘴,一举三得。
可还有个顾虑:“这事要是传出去,说礼部私下给人修状元…”
“部堂大人放心,这件事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
周兴岱扫了一眼众人,“底档的修改由下官亲自盯着,绝不经过第二人之手。给那位的册子也由下官亲自誊写,盖的是礼部的印,但印的位置会偏一些,与正式公文有所区别。将来万一有人查起来,咱们就说那只是礼部内部使用的一个草稿,不是正式文书。”
什么意思?
类似街道发通知要求辖区门面房广告牌统一制作,但是没公章。
严格意义上,根本没这个通知。
多杰武皱起眉头:“这般糊弄,也亏你想的出来。”
周兴岱轻叹一声:“多大人,您是愿意糊弄一个人,还是愿意看着人家把咱们礼部上下几百口人一锅端了?”
多杰武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当然不愿意看着和珅把礼部端了。
和珅那个人贪婪成性,党同伐异,这些年把吏部、户部、工部、刑部都变成了自己的地盘,兵部也被他安插了不少人,只有礼部因清流云集他一时半会插不进手来。
可和珅一直在找机会,这一点礼部上下谁都清楚。
万寿恩科档案的事无异于送上门的把柄,要是处理不好和珅一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到时候别说礼部尚书公阿拉保不住,就连他这个左侍郎也得跟着吃挂落。
“罢了罢了。”
多杰武摆了摆手,一脸烦躁,“你们汉人花花肠子多,我懒得管。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要别让和珅抓住把柄就行。”
公阿拉也清楚周兴岱和罗国俊这样做是为了保护皇上,保护皇上就是保护他的女儿,保护他的女儿就是保护他自己。
这个道理,他还是想得通的。
“那就按周大人的意思办。”
公阿拉拍板决定,重修,马上重修。
眼看只能这么办,多杰武心里有些不舒服,微哼一声:“修成状元也是个假状元,自欺欺人罢了。”
罗国俊无奈轻咳一声:“假状元总比真祸事强。多大人,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