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头”陈师傅是这一行里的老把式,替官府刻了三十多年的卷子,经手的考题没有上百套也有七八十套,但从未有过现在这般骇然,以致拿卷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在场的印刷师傅皆是如此。
因为,他们全都见过那道可以决定名次的“作文题”!
“卷匠”是专门替官府印刷考卷的人,除了主考官他们是最先知道考题内容的人。
能做卷匠的不仅仅要懂印刷技术,还要识文断字,因此在这行时间只要干长了,卷匠们也琢磨出一些门道——他们发现考题虽然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四书五经中那些内容,翻来覆去考了几百年,能出的题早就出遍了。
所谓的新题,无非是把旧题换个说法、换种组合,底子还是那些东西。
若碰上懒一些的主考官,甚至把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旧卷内容摘些出来作为新题用。
如果将历届考卷全部归纳整理,从中研究考题内容哪个出现的最多,又出自哪本经典的最多,再把这些精心整理,大致就能估算出下次考题内容的一成或二成。
说白了,概率问题。
就跟算命的似的,说十件事中一件,人们就记得你中的那一件,忘了你错的九件。
别小看这一两成的概率,哪怕只是蒙对一题,排名说不定都能上升百名。
这百名提升,或许就能高中举人老爷了。
所以,每到府试、乡试、会试的年份,都会有人上门请教这些卷匠考试相关注意点。
有邻居家的孩子,有亲戚家的外甥,有朋友的朋友的儿子,还有一些压根不认识的,七拐八拐托了关系来请教的...
能白请教?
能白指点?
凭对考卷内容熟悉的本事,哪个卷匠一年到头不额外挣个十几二十两。
若是往年有成功蒙中经验的,那今年收入瞬间就能翻两番。
再少,油盐酱醋什么的也赚回来了。
几天前,有个琉璃厂字画铺的伙计找到陈师傅请教,但这姓林的伙计倒不是请陈师傅估估今年考题内容大致范围什么的,而是拿出一张纸请陈师傅掌掌眼。
纸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贵贱岂在名位?论孝德为立身之本”。
这道题出得有点意思。
“贵贱岂在名位”是引子,真正的核心是“论孝德为立身之本”。
把“名位”和“孝德”放在一起对比,讲的是人的贵贱不取决于地位高低,而取决于有没有孝德。
角度挺新颖,不是那种烂大街的老套题目。
下面一行则写着这题目的答案范围,就是“不孝之人,虽贵为天子,天下得而贱之;孝者,虽匹夫之贱,天下得之贵之。”
就是说考生答题时,整篇文章要围绕这个意思展开。
“这题出得不错,有点水平。”
陈师傅实话实说。
林伙计听后却是眼睛一亮:“外面都说这题今届乡试会考,师傅觉得可信?”
闻言,陈师傅当场就笑了。
他在贡院干了三十多年,哪一年考前没有这种考题泄露的鬼话?
有些是书坊为了卖时文编造的,有些是落第秀才为了挣几个钱瞎编的,还有些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拿人开涮。
年年如此,从无例外。
因此压根不信林伙计拿来的是什么泄露出来的考题。
“不瞒师傅,这事传的邪乎,说是满京城的读书人手里都有这么一份,就连前门外卖烤红薯的老王头都能背出这道策论题...我们东家这才上了心,让我来问问您老,看这道题到底像不像真的。”
林伙计实话实说。
陈师傅听后却愣住:“你刚才说满京城的读书人都知道这题?”
“可不是嘛,”
林伙计一拍大腿,“我们在琉璃厂做买卖的天天跟读书人打交道,我认识的几个考生手里都有这份东西。有的信,有的不信,但人手一份是真的。”
“还有这事?”
陈师傅听到这里倒是多留了个心眼,往年那些假考题顶多在小圈子里传传,不会闹得满城风雨。
可听林伙计这意思,这道题的流传范围大得离谱,几乎到了人手一份的程度。
这不符合常理,如果是卖时文,那应该是少数人手里有才对,越稀有越值钱嘛。
闹得满大街都知道,还有什么“商业价值”?
你要说有人造假骗人,这满大街都知道,他骗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怎么都想不通。
想想还是摇了摇头,否定这题目是什么泄露出来的考题,原因很简单,始作俑者根本无利可图。
无利可图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又怎么可能满大街宣扬。
林伙计听后也是连连点头,他也不信,架不住少东家今年乡试,老东家上心啊。
连诸路神佛都求过了,信一信这假考题又有什么。
反正也不亏。
林伙计走后,陈师傅也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