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的意思很明白,考题大规模泄露肯定是有问题的。
且表明看着剑指其女婿赵有禄,实则是要刀了太上皇您这个亲阿玛啊!
“敌人”究竟想干什么?
那背后搞小动作的“敌人”又究竟是谁?
太上皇,您老人家可得认真想,仔细想,好生想啊。
千万不能糊涂噢。
太上皇何等人也?
做了六十年天子的他老人家岂不知这考题泄露猫腻重重,隐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意。
打狗,还要看主人面呢!
自己钦点的主考官被奸小如此构陷,太上皇心中怒火可想而知。
因为,这是公然在打他老人家的脸!
此事若不彻查清楚,他老人家以后说的话怕是连乾清宫都出不得了。
“李玉,”
“奴婢在。”
不用太上皇多说一句,李公公就将手中的放大镜递了过去。
接过放大镜置于考卷之上,映入太上皇眼帘的赫然是那一行策论大题——“贵贱岂在名位?论孝德为立身之本。”
“这道题…出得倒是有些意思,贵贱岂在名位,这是在说人的贵贱不取决于地位高低,而在于是否孝顺。”
将放大镜放下,太上皇看着和珅微微点了点头,“孝德二字乃是立身之本,历朝历代都以此取士,你那女婿能拟出这考题,也是用了心的。”
和珅没有说话,也没敢把女婿弄的所谓标准答案献上。
因为,答案是什么不重要。
也不能让太上皇觉得这考题和答案过于针对性。
外面人怎么看、怎么议论不重要,重要的是太上皇自个怎么看。
以他对太上皇的了解,只有让太上皇自个琢磨,自个分析得出结果才是最好。
过于刻意,反而不美。
稍稍引导即可。
“和珅,你说说看,这考题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说话间,太上皇随手将考题搁在右手边的案几上。
“这正是奴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和珅指女婿赵有禄三天前方往顺天贡院“锁院”,且是在“锁院”之后将考题交于卷场,这三天来顺天贡院也是全封闭的,卷子被偷录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据此分析,和珅判断考题早在赵有禄去贡院前就已泄露,也就是说赵有禄拟好考题后,有人偷偷潜入其居所抄录了考题。
那么是谁抄录了考题,又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这么大胆量指使人将考题肆意在外传播呢。
再往深处想,又是否是有人收买了赵有禄身边人。
他们煞费苦心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和珅基于种种可能性的“分析”让老太爷目光有些发直,似乎想到什么。
迟疑片刻,和珅又道:“主子,奴才还有一事禀报。”
“说。”
太上皇按捺着性子。
“奴才来时,皇上已经下旨暂停今届顺天乡试,还着定亲王绵恩前往贡院查办此事...另外,主考赵有禄已被皇上革职查办,命定亲王看管...”
不待和珅说完,太上皇本无比弯曲的老腰竟是瞬间直了许多,继而一道让和珅都为之害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而,太上皇的声音却显得很是平静:“军机处拟的旨,用的印?”
闻言,和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数头:“主子,乡试考题泄露这是天大的事,按理说应该先禀明主子,由主子定夺才是。毕竟,主子虽然禅位,可这天下的大事哪一件不得主子您拿主意?
可奴才毕竟是奴才,赵有禄又是奴才的女婿,出了这么大的事,奴才要是顶着不办,皇上会如何看奴才,朝野又如何看奴才...”
说到急处,和珅一脸无奈和委屈状。
这件事他真不能不办,要真顶着不办,朝野指不定如何说他和珅呢。
太上皇听后没有说话,不过看和珅的目光却变得柔和了些。
也是难为这奴才了。
夹在中间是有些难做。
好在,知道第一时间将事情报过来。
见太上皇神情舒缓,和珅忙道:“主子,奴才不是要说皇上的不是。皇上这么做,也是为了朝廷体面,为了科举公信,只是奴才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太上皇的眉头挑了挑。
“赵有禄是主子您钦点的主考官,事情还没有查清楚,皇上就这么急着处置他,外人看了还以为是...是...”
和珅没有说下去,可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比说出口的话还要让人多想。
“是什么?”
太上皇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想说,皇上这是冲朕来的!”
眼中闪现的是不容置疑、不容冒犯的厉色!
吓得李公公也赶紧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吭一声。
和珅的话戳中了太上皇最在意的软肋。
要知道太上皇退位之后最在意的就是别人忘了他乾隆爷还是这天下的主人,所以哪怕儿子嘉庆再不高兴,他也要求紫禁城内继续用乾隆年号,并以训政名义依旧牢牢把持朝廷重要人事任免权,同时通过和珅操控军机处这个帝国权力核心机关。
可以说,没有他这个太上皇的点头,嘉庆这个儿皇帝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的意志就是圣旨,他的喜怒就是雷霆。
任何人,哪怕是自己指定的接班人都不能违背他的意志。
可这一次,儿子嘉庆又一次未经请示直接下了旨。
上一次,是革去纪昀协办大学士。
暂停乡试,主考革职查办,派绵恩总理…
每一步都做得干脆利落,很是成熟干练,仿佛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太上皇过问。
难道真是翅膀硬了,儿大不由爹么。
他这个太上皇在儿子眼里已经是多余的存在么!
太上皇的呼吸重了几分。
察觉到不对的李玉连忙起身上前给太上皇顺气:“主子莫要动气,太医说了主子要静养,不能动怒…”
“朕没有动怒!”
太上皇推开李玉的手,“朕只是在想,皇帝这么做究竟是把朕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