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和李玉都不敢接话。
“科考是朝廷的抡才大典,是选拔官员的根本。考题泄露,考场舞弊,这是动摇国本的事。朕不能不查,也不能不办。
可要怎么查,怎么办,不能由着别人说了算。朕还在,这天下的事,还是朕做主!”
说到这里,太上皇微哼一声看向李玉,“派人去传朕的旨意,顺天乡试的事朕要亲自过问。”
闻言,和珅眼神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太上皇说的是要亲自过问,但这道旨意只要出了宫,那就是太上皇对皇帝的直接否定!
也是父子反目的最好证明。
利用好了,废帝或许真可行。
“还有,主考赵有禄的革职处置暂且搁下,他是朕钦点的主考官,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能动他。”
言罢,太上皇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和珅,让其起来坐下说话,又命人去叫皇帝来。
毓庆宫。
嘉庆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未经皇阿玛同意就传旨暂停顺天乡试,对那个野弟弟主考做出革职查办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上回纪昀的事让他在皇阿玛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也替这个老不死的背了一身黑锅,这要是让老不死的再借题发挥的话,如何是好?
急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心烦意乱之下不得不揉了揉太阳穴。
但考题泄露,主考难辞其咎,他下旨处置并没有错。
这事说破天,他这个皇帝也占着理!
想到这里,嘉庆心里才好受了些,正欲派人去贡院问皇侄定亲王绵恩查办情况,内侍吴进朝小心翼翼躬着身子入内,说是有人看到和珅单独去了乾清宫。
“和珅?”
嘉庆的手顿了一下,心知和珅肯定是为了乡试的事去找太上皇。
毕竟,那个野弟弟是他的女婿。
不出意外,和珅一定会想尽办法保女婿,也一定会在在太上皇面前搬弄是非。
念及此处,嘉庆心里不由涌起一股不安,有点不知怎么做才好。
正心烦时,有小太监入内禀报:“万岁爷,太上皇那边传了话过来,让万岁爷即刻过去。”
“知道了。”
嘉庆的心沉了下去,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独自站在殿内沉默很久。
他怕。
他怕那个老不死的,从小就怕。
那种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哪怕他登基当了皇帝,可在老不死的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儿子。
现在老不死的让他马上就去,用屁股想也知道和珅定是说了对他不好的话。
可他不能不去。
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命备轿前往乾清宫。
从毓庆宫到乾清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轿子最后在养心殿门前落下。
下了轿,嘉庆便迈进养心殿的大门,穿过前殿往暖阁走去,脚步很稳,面容很平静,可手心里全是汗。
远远就见暖阁的门敞开着,且一眼就看见坐在软榻上的皇阿玛。
皇阿玛的身边站着李玉,软榻前的锦凳上坐着一个人。
从背影看,就知道是和珅。
“儿臣给,”
入阁之后的嘉庆刚要跪下行礼,耳畔却响起太上皇如惊雷般的吼声:“颙琰!”
这声吼让嘉庆的动作为之一僵,没有触地的膝盖使其身子还保持着半蹲姿势,抬头看见打心底恐惧的老不死已经从软榻上站了起来,枯瘦的手指直直指着他的脸。
而那只手竟然在发抖。
准确说,是太上皇整个人都在发抖!
“颙琰,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不要朕这个皇阿玛了!”
嘉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皇阿玛,儿臣不敢...儿臣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没有?那你告诉朕,顺天乡试的事,你为什么不先来问朕?赵有禄是朕钦点的主考,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他革了职,你眼里还有朕这个阿玛吗!”
愤怒以及某些根本无法与人说的情绪让太上皇此刻的样子看着极其可怖。
“皇阿玛,考题泄露,按律主考当革职查办...儿臣没有提前禀报皇阿玛,是儿臣考虑不周,可儿臣绝无半分对皇阿玛不敬之意...”
伏在地上的嘉庆声音都叫吓得颤抖了。
“绝无半分不敬?”
太上皇冷冷看着自己的接班人,“你连问都不问朕一声就下了旨,这还不叫不敬?要不是和珅这个奴才,朕还被蒙在骨子里呢!颙琰,你扪心自问,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朕,心里又到底把朕放在哪里?”
嘉庆身子剧烈抖动,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老东西都听不进去。
因为,老东西从来不是在跟他这个儿子讲道理!
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好说。
见嘉庆不说话,样子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孩,使得太上皇怒火更盛往前走了两步,几乎站到了嘉庆面前:“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不中用了?”
这下嘉庆没法不开口,抬头一脸委屈:“儿臣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朕挡了你的路?”
“皇阿玛,儿臣!”
“你是不是巴不得朕早点死,好让你安安稳稳地坐这个龙椅?”
“皇阿玛!”
嘉庆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他没想到自己的亲爹竟如此看他,委屈得嘴唇发抖,眼眶发红,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皇阿玛!您怎么能这么说!儿臣对皇阿玛的孝心,天日可鉴!儿臣若是有半分不敬不孝之心,叫儿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番毒誓发出,哪怕是在边上看热闹的和珅同李玉都不由心中一凛。
太上皇也沉默了,盯着自己的好儿子,眼神很是复杂。
“孝心?”
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太上皇笑了。
笑声里却没有欢喜,只有苍凉。
“颙琰,朕当了六十年皇帝,什么没见过?朕知道,你等不及了,你等不及想要亲政,想要知道当皇帝的真正滋味是什么!”
不知道是急火攻心,还是太上皇那其实已经快要“死机”的身子在密室被耗了太多精力,竟然晃了一晃,继而一个踉跄为之不稳,重重撞在案桌上。
“主子!”
和珅眼急手快上前一把扶住太上皇,正要把太上皇扶到软榻上,却被太上皇猛的挣脱,指着跪在地上一脸惶恐的嘉庆厉色道:“颙琰,你是不是觉得朕就只有你一个儿子了!朕能立了你,也能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