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吴尽忠顿时愣住。
几个苗人出身的子侄军官彼此对视,脸上神色闪烁不定。
他们从前在苗疆时刀口舔血,杀清兵从不手软,甚至不乏虐杀之举,那股子剽悍野性投降后才勉强压下。
即便如此,骨子里对清廷,尤其是对那些满洲人仍恨得咬牙切齿,半点瞧不上。然而,这投降不过才一年时间,心思再活泛,也断没想过要再扯反旗。
毕竟,上一次反清的代价还历历在目。
长达一年多的苗疆之乱,清军伤亡都司以上高级军官超二百余人,包括八旗在内死伤士卒六万余。
主帅福康安与和琳更是一前一后卒于苗疆,前后投入的军费亦高达千万两。
对应的是苗疆人口锐减,赵安进京前命统计凤凰、乾州、永绥三个核心区域的苗寨数量,结果显示战前四千余个苗寨已锐减至一千二百个,人口更是从四十万骤降至十一万。
也就是说苗疆的苗人损失了四分之三人口,这还没有统计参与苗民起义的汉人贫民损失,综合下来汉人的损失不会比苗人少,损失不可谓不大。
吴尽忠、石柳邓等之所以选择投降,固然是因为被清军合围走投无路,但何尝不是因为苗疆已经失去抵抗条件。
没有“群众”土壤,反抗军斗志再高也撑不下去。
还好二人碰到的是赵安,换作别的满洲将帅,只怕连乞求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极有可能前脚投降,后脚就被杀俘泄愤。
所以,哪怕活下来的这帮苗人对满清依旧敌视,但让他们突然再举义旗,心底还是打怵的。
不是害怕,而是方方面面顾虑太多。
吴尽忠心情更是复杂,若那明大帅真想要他的命,想要整个勇字营,他其实没有任何讨价还价余地,也没有任何选择,只能依齐水根所言铤而走险再次发动叛乱,或投于四川闹得热火朝天的王聪儿,或是宰了那明大帅自霸一方。
但这样做不说自己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却必然会让当初力排众议招抚他们的赵大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要知道赵大人当初顶着压力拿前程担保吴尽忠等人,乃是天大恩情。
吴尽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深知这反旗只要立起来,这一刀真要砍下去,那砍的不仅是那位明大帅,更是赵大人的颈上人头。
清廷一旦得知他们降而复叛,能饶得了赵大人?
恩人要因自己而死,这让吴尽忠如何心安?
一众苗官心中也是翻江倒海,看着齐水根眼中皆是犹疑之色,在这些苗人眼中,齐水根实际就是个地道白莲教徒。
因为在苗疆时齐水根与沈安逸之等人一直是以白莲教身份走动,烧香聚众,画符念咒,比谁都像模像样。
白莲教的堂口切语,各方情况了如指掌,经文更是随口就来,就算白莲教真的派人过来也得信以为真。
谁让白莲教只是一个体系,体系下面有若干分支呢。
好比白莲教是个会社,会社下面又有若干集团,集团下面又有若干组。
集团也罢,下面的组也罢,都自称白莲教,但彼此之间又互不统属,没有一个完整制度。
什么西天大乘教,什么混元教,什么三阳教,什么清水教,什么天理教...
眼下,挂名在白莲教下的各级“社会团体”多达上百个!
各教还都有各自的一套说辞,什么李开花,什么朱归,什么六太子...
你说,叫人怎么分辨是真还是假。
除了胆大敢造反外,白莲教体系真就一群乌合之众。
不过现在四川那边出了个人杰,此人就是王聪儿的军师姚之富,这个读过书的秀才已经尝试改造白莲教,不仅定下八路制度,还将各路指挥体系给理顺,使得会师后的白莲教不仅战斗力大增,能够动员的人力物力也远超从前。
很有点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的感觉。
当然,暗中也离不开真弥勒、上帝之子的支持。
只不过这个支持对方不知而已。
否则,单靠“土著”姚之富个人努力,白莲教不可能形成现在的声势,起码得一年之后。
所以,齐水根真正的底细这帮苗人根本不知道,只知他与沈军师早一步投靠赵大人得了重用,也是在齐水根和沈军师穿针引线下,这帮苗人才最终放下武器选择投降。
可这不代表苗人就愿意跟随齐水根再次发动叛乱。
帐中一时寂静。
半晌,吴尽忠摇了摇头:“齐兄弟,不是我吴八月没那个豪气,实是这么做,赵大人那里恐怕就危险了...我吴八月不能对不起恩人。”
齐水根听后却是缓缓探手入怀,摸出一封火漆封缄的手谕向吴尽忠出示。
“这是赵大人的手令。”
齐水根的语气平静。
吴尽忠愣了下,赶紧看向那手谕,上面赫然写了一句大白话——“若遇难决之事但问水根,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尽忠无须多想,天塌不下来。”
手谕朱砂印鉴分明,正是赵大人亲笔!
为确认这是赵大人亲笔,吴尽忠赶紧让侄子吴寒秋取出赵安进京前交给第一师的关防印鉴,以及“密码本”,经比对确认为真。
看着那份手谕,吴尽忠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既是赵大人有令,我吴八月听着便是,若那明大帅不逼则罢,逼急了,就依齐兄弟的,宰了他!”
思想统一,要做的就是应急方案。
针对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接下来数天“勇字营”表面风平浪静,暗地营中粮草弹药重新清点分配,各营军官挨个开了小会,虽未明说要造反,但传出的信号已经让所有人都嗅到危险气息。
关于满洲人可能要为死在苗疆亲人报仇的消息更是在整个勇字营传播,这个谣言自是齐水根指使人散播,目的是激发苗人士兵的血性,防止真要动手苗兵思想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