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
湖广绿营提标中军参将董进忠骑在马上,很是紧张望着前方一片低矮丘陵。
身后是三千绿营兵,说是三千人,真正穿号褂持鸟枪的不过七八百人,其余皆是临时招募的乡勇,有的甚至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董部是奉湖广提督刘云辅之命驰援荆州的,可走了整整五天才从荆门州挪到此地,不是董进忠不想快点驰援荆州,实是他知道自己压根就是被提督大人推出来应付差事的。
真和那帮降苗组成的叛军打起来,就他这点人马都不够叛军塞牙缝的。
在苗疆,他董进忠不是没和苗人交过手。
打过!
打过两次,一次全军覆没,一次刚交手就全军溃散,要不是跑得快,小命都叫苗人给收了。
都被苗人打出阴影了,叫他董参将哪来勇气主动征讨苗人的。
何况,手下这帮乌合之众连炮灰都不如。
意思意思就得了。
没见满洲大兵都叫人家宰了个干净么。
他们这帮绿旗子逞什么能。
总之,提督大人要跟总督大人有所交待,他这边跟提督大人也有所交待就行。
“大人!”
前方一名外委把总策马过来,说前面七八里地叛军设了卡子,远远瞧着怕是有上千人驻守,要是强攻的话肯定过不去。
“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
“既然叛军把路堵了,那咱们就换条路!”
董进忠想也不想就要勒马回去,所谓换条路当然是“官方”说话,实话就是撤。
不撤不行,自个身后这支松松垮垮的队伍别说强攻了,就是叫他们急行军奔个几里路,怕都能自个奔散。
“传令,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
岂料命令还没传下去,前方丘陵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蹄声。
董进忠脸色一变,勒马抬头望去,只见丘陵顶上蓦地涌出上百骑兵,后面跟着不知多少人的步兵。
叛军竟是主动出击了!
“撤,快撤!”
压根没有战意的董进忠慌忙打马后撤,然而身后那帮兵已经炸了锅。
新募乡勇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眼看叛军马队杀来,前方的新兵吓得直接丢了武器转身就跑,这一跑整支清军队伍顿时大乱。
七八百号有号褂的正兵倒是想列阵挡一挡,可被溃退乡勇一冲队形瞬间散得七零八落。
从发现叛军来袭到全军崩溃,时间快的都没眼看。
眼看自己带的兵这么不中用,董进忠也彻底没了想法,拼命抽打坐骑一心要跑。他这一跑,本就崩溃的营兵更加没了主心骨,三千余人被一百多人的叛军马队追着砍了三里地,沿途丢下旗号、器械、辎重无数。
董进忠一口气跑出二十里地,直到胯下那匹枣红马口吐白沫、四蹄打颤,才敢勒住缰绳回头张望。
身后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跑得连肺都要吐出来的士兵踉踉跄跄追了上来,更远处也有一些,但瞧着就不是太多。
“妈的!”
翻身下马的董参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一棵歪脖子柳树站定喘了好一阵子,才哑着嗓子对跟在身后的一名千总道:“把人拢一下点点,看还剩多少人。”
“嗻!”
千总苦着脸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回来禀报,说跑出来加一起不到三百人。
虽然知道没逃出多少,可这个数字还是让董进忠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三千多人来的,结果回来不到三百人,这仗打得连裤衩都输干净了!
转念一想又庆幸跑得快,要是再慢一步,自己这颗脑袋怕是已经挂在叛军营门口了。
只庆幸归庆幸,接下来怎么办?
这战损也实在是太难看了!
在柳树下蹲了半天,董参将起身把千总叫到跟前,压低声音道:“拿纸笔来。”
千总一愣:“大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让你拿就拿!”
董进忠瞪了这千总一眼,“我坐骑包袱里有行军用的墨盒和纸,你去拿!”
千总不敢再多嘴,从参将大人座骑翻出笔墨和几张空白的绿营公文用纸。
接着就见参将大人找了个土墩子坐下,因为没东西垫便把纸直接摊在膝盖上,提笔想了又想才落笔。
竟是个有文化的将领。
“职部率三千人火速驰援荆州,行至八里铺一带突遇叛军主力万余,伏兵四起,四面合围…”
嗯...
董参将想想不对,又加了一句:“叛军旗号杂沓,分数路包抄,约莫不止万人。”
然后是战况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