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部将士奋不顾身,与贼血战半日,贼众以火器、弓弩、长矛交替冲锋,攻势如潮,我兵虽寡,然人人拼死,前仆后继。职亲执佩刀立于阵前,连斩贼寇七人,督兵死战不退…”
写到“连斩贼寇七人”时,参将大人耳根有些发烫,但笔尖却是没停。
“口供”这东西属死无对证,他说斩了七个就是七个。
叛军那边还能跳出来说真实情况不是这样的么。
“...然贼势过大,我兵弹药耗尽,伤亡殆尽,无奈之下,职部率残兵突围。贼众紧追不舍,且战且退三十余里,沿途抛尸枕藉,血流成河。职部身中流矢两处,战袍尽染,幸赖将士用命,拼死护出重围…”
写完,觉得很是满意,主要是对自己的字迹满意。
将公文封好交给千总,吩咐道:“派两个腿脚快的骑马回去,务必亲手交给提督大人!”
“嗻!”
千总接了公文,找了两名会骑马的士兵火速回去报信。
荆门州,湖广提督驻地。
湖广提督刘云辅接到麾下董进忠战报时已是次日傍晚,看完惨烈无比的战报,提督大人怔了半晌,“呸”了一声:“读过书的就是会吹牛。”
提督大人什么人?
能不知道董进忠这战报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么。
问题是,提督大人又接着嘀咕了一句:“不过这个文章写的倒是不错。”
是不错。
甭管战报是真是假,起码解了提督大人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难题,那就是如何跟总督大人解释他压根没有驰援荆州。
或者说,根本没有使出全力去解荆州之围。
有了董进忠的战报,问题就好解决了。
去救了,真去救了,奈何打不过啊。
所以,荆州是要救,但要有计划,有组织,有目的,循序渐进的去救。
得稳扎稳打,得聚集兵力,得等待时机...
提督大人便同样给总督大人发去加急战报。
“职部于八里铺遇叛军大股,约两万余众,分三路包抄,火器齐发,势若潮涌。麾下参将董某进忠率三千将士拼死抵御,鏖战竟日,杀贼无算。然贼众我寡,弹药不继,终致溃围。计此役,毙敌约五千有余,我部亦伤亡惨重...”
写到末尾,又加了一句:“据俘获叛军供称,贼首吴尽忠于交战中炮受伤,生死未卜。”这条信息是提督大人临时编的,纯粹为了让战报显得更有价值。
不说贼首中炮死,就说中炮伤。
这个就叫话术。
战报传到武昌湖广总督衙门时,又过了数日。
署理湖广总督的福宁一夜未眠,眼眶乌青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急报。
一份是荆州送来的,说叛军围城期间已组织数次攻城,请求总督大人速派援军;一份是河南绿营总兵葛大彪发来的,说是正在向荆州驰援途中。
上一封河南绿营回复却是说快到了,这会变成仍在途中,天知道河南绿营有没有出发,又是否真的奉命驰援荆州。
急啊,福制台这会比谁都急。
太上皇可是下了严令,荆州真要丢了,他福宁就是第一个被从重查办的大员。
邻近各省援军正在陆续向湖北赶来,眼下福宁能够指望的就是提督刘云辅部,至于驻防在钟祥的淮军义字营,他是一点都不敢动用。
因为那义字营同叛乱的勇字营都是苗疆降番组成,勇字营能反,谁敢说那义字营不会反。
真要将义字营调到荆州,搞不好不是平乱,而是让叛军实力倍增的。
“大人!”
幕僚钟师爷将刚收到的湖广提督紧急战报呈了上来,看完战报,福宁面色大变,想都不想脱口便骂道:“刘云辅这是欺我不知兵吗!”
总督大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荒唐的战报,抓起手边一只青花盖碗狠狠掼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残茶泼了一地。
门外侍立的戈什哈们吓得一哆嗦,不知总督大人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毙敌五千?他怎么不说全歼叛匪的!”
福宁气得在签押房里来回转圈,“真要毙敌五千,他刘云辅这会就应该在荆州摆庆功宴,喝庆功酒,怎么就撤了!”
钟师爷站在一旁,偷偷瞄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那是景德镇的官窑茶碗,一套六只,总督大人平时最爱用来品武夷山大红袍,如今碎了一只,剩下的五只怕是要落灰了。
“大人息怒,依学生浅见,刘提督此报…恐怕是怕担责,故而…故而夸大了一些斩获,以求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
福宁冷笑一声,“他刘云辅补的是哪门子功?他本人按兵不动,派一群乡勇去送死,回来报个毙敌五千就想糊弄本督?跟本督耍这种花枪,他差得远!”
又骂了几句气哼哼坐回椅子,端起茶碗想喝一口润润嗓子,却发现茶碗已经被自己摔了。
盯着桌上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战报出神,忽然伸出手将战报重新拿了起来。这一次看得格外认真,逐字逐句,连抬头落款处的官衔都看了两回。
看到第三遍时,总督大人突然嘀咕一句:“五千就五千吧,有,总比没有的好。”
钟师爷听的糊涂:“大人?”
福宁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奏折专用纸,又拿起一支从未用过的狼毫蘸饱了墨。
沉吟片刻落笔。
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似斟酌再三,与之前暴怒着急模样判若两人。
抬头便是:“奴才福宁飞报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