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满城将军署。
站在将军兴肇面前的荆州知府郭天元面容憔悴,原因是自打叛军围城以来,他这个知府就天天提心吊胆,半个月以来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今天过来将军署,郭天元是来汇报工作的。
“...外城十六坊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每石六两银子,而且还在往上涨。前日还是五两二钱,昨日就到了五两八钱,今日一早卑职派人去问,有米铺已经喊到了六两三钱。寻常百姓之家,存粮早已吃尽,如今买一升米要花费往日半月的工钱…”
按郭天元的说法,外城粮食价格正在日日攀高,而那些家有余粮的富户也在组织人手拼命抢粮,导致大量买不起粮的贫苦人家无粮可买,也买不起粮。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援军救援失败导致。
之前荆州虽然被叛军围困,但百姓也清楚荆州是重镇,城墙坚固,叛军就算在外面再如何能打,他也攻不破荆州。朝廷也不可能坐视荆州被叛军攻占,所以援军肯定会赶来,到时叛军想围都围不了。
故而荆州市面总体还算平静,物价虽有一定程度上涨,但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未想,援军连码头都上不来。
消息传开之后,再淡定的人也不淡定了,恐慌心理作用带来的第一副作用就是各式物价的暴涨。
不是城中粮商要发国难财,实是供远小于求!
“外城接连发生数起百姓冲抢米铺之事,幸而绿营巡街兵丁及时弹压没有闹出大乱子。但…但卑职担心,若再无粮食入城,只怕再过几日便不只是抢米铺了。”
将外城实际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后,郭天元道出真实目的,就是希望将军大人能从满城粮库拨出一些粮食用以稳定外城人心,哪怕是在外城搭棚施粥都可以。
百姓嘛,只要不是真要饿死,敢铤而走险的人终是不多。
未想将军大人却是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闷声道:“满城粮仓里的粮食是给八旗子弟准备的,每一粒都有用处,若是拿出来给了外城的民人,你叫我满城旗人吃什么?难不成你是要让国人也跟着挨饿不成?”
“将军,卑职并非要让满城旗人挨饿,卑职只是恳请将军匀出一部分,哪怕每日百石也好…外城百姓若真闹起来...怕满城很难守住。”
“守不住?”
兴肇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郭大人,你是汉员,本将军不怪你替那些汉人说话。但你给本将军听清楚了,这荆州城最要紧的就是满城,是咱满洲八旗子弟,不是你说的那些汉人!满城与旗人乃国之根本,岂容有失!”
说罢,让郭天元自个去想办法,是跟大户借也好,买也好,都是他知府自个的事情,想要满城的粮食,门都没有。
同在将军署的湖北按察使高杞虽也是旗人,但作为地方主官,考虑问题肯定比兴肇这个单纯军事主官要全面些,其开口劝道:“将军,郭大人担忧百姓生乱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不过将军方才所说也极是,满城粮草是八旗子弟性命所系,断不能轻动。
以下官之见,不如将满城中部分已经发霉或受潮的陈粮挑拣出来,拿给郭大人在外城施粥赈济。那些陈粮本也吃不得,丢了可惜,拿出去反倒能收买人心,也不算动了好粮的底子。”
然而兴肇却是连陈粮都不肯拿,原本就对兴肇不肯接应援军不满的高杞见状,也不禁来了脾气,指兴肇这般做法很容易激起外城民变,那百姓当中的贫民真没了吃的,岂能不闹事。
“如今贼兵顿兵城外,外城有数万汉人青壮,若有人登高一呼,夺了兵器、开了城门,如何是好?”
高杞脸上的不满,傻子都能看得出,这要换成别人亦或汉员,兴肇怕是早就骂了,但高杞身份特殊,其家世不但显赫,更是太上皇的小舅子,因此纵是于对方有再多意见,兴肇也不敢粗暴对待。
“高大人也说外城有数万汉人青壮,既然如此,这粮食是更加不能给的。”
兴肇竟言就当饿着外城汉人,等汉人饿得东摇西晃,饿的走不动道,他才考虑从满城军粮中拨一些出去施粥。
“如溺水之人,其尚有力气挣扎时万不可救,只能待其力竭方能施救,否则,救人不成反遭殃的道理,高大人难道不知?”
一脸振振有辞的兴肇甚至让人到外城收缴汉人菜刀,理由是没了凶器,汉人就算闹也能迅速控制。
如果不是兵力不够,这位荆州将军还打算把汉人全抓起来加以控制。
理由也很充分,大清的敌人从来且永远都是汉人。
无论汉人现在是否充当良民,本质上他们都是大清朝最大的威胁。
攘外必先安内。
城外的叛军是汉人,城内的良民也是汉人。
无事则罢,有事,良民也是威胁。
因为,造反的过去不都是良民么。
“这...”
兴肇的道理听得高杞目瞪口呆,知府郭天元更是叫将军这话听得哑口无言,正想再争取一下,忽然之间天地传来一声巨响,旋即脚下便如地动山摇。
时间仿佛凝滞了十数呼吸。
“不好!”
高杞第一个反应过来猛的冲向厅外,视线中一团巨大灰黄烟尘正冲天而起,旋即便听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响彻荆州。
“城塌了,城墙塌了!”
“贼兵进城了,贼兵进城了!”
“.....”
城墙上八旗兵惊恐尖叫,一个守城的佐领连滚带爬冲进将军署,惊恐之下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城墙被贼人炸塌了,贼兵已经从缺口攻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