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肇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高杞从后面抢上一步扶住,但这位湖北巡抚大热门的双手也在发抖。
城墙真被贼军炸塌了,缺口宽达四丈有余。
此时缺口处烟尘犹未散尽,源源不断的淮军将士正从缺口处涌入,以不可阻挡之势同时向荆州内外城巷外蔓延开来。
外城到处是吓得乱窜的绿营兵,有营兵见城墙塌了叛军进城,知道大事已去,直接扔掉兵器脱了号衣便往民宅钻。有的傻傻站在城墙看着潮水般杀入城中的淮军,有的硬着头皮抵抗,却转眼间被潮水吞没。
淮军的爆破位置选在满城与外城交接的城墙缝隙处,同时塌下的城墙使得荆州的满城与外城都暴露在淮军面前。
外城乱作一团,满城也好不到哪里去,被爆炸声惊到的八旗兵如失魂般乱窜,妇孺哭喊声此起彼伏。
一些驻防八旗军官带着兵丁在街口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那些八旗兵丁自己脸上也写满惶恐。
有组织的抵抗不是没有,但效果甚微。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早将这座长江重镇的人心彻底粉碎。
听着耳畔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兴肇又急又悔,急得是荆州城竟然在他手中丢了;悔的是当初没有听高杞的劝派兵接应福宁援军,以致现在城破人亡。
在第二师配合下攻入城中的第一师将主要目标放在了满城,于外城只派了一个团协助第二师占领,战前下的命令是绿营胆敢负隅顽抗就坚决消灭,若绿营选择投降就收缴兵器勒令于原地不得乱动。
主攻满城的各团接到的任务则是人皆过刀。
这使得破城之后的满城沦为修罗场,第一师各部逐街逐巷清理八旗,根本不在意城中的八旗会困兽犹斗。
将军署成了满城最大的抵抗据点,第一师派出两个团猛攻将军署,为了攻破将军署的大门更是将仅有十几门小炮推了过来。
伴随炮声,一枚实心弹狠狠砸在门楣上,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接连轰来,连续炮击之下,将军署沉重大门被砸得摇摇欲坠。
署内的八旗兵跌跌撞撞抬来各种东西拼命抵在大门后面,可哪里顶得住,伴随欢呼声,一个营的淮军将士顺着大门冲进。
一群八旗兵保着将军大人从后门跑,可整个满城到处都是叛军,他们又能往哪里跑。
将近七十岁的兴肇腿脚不灵便,靠自己根本跑不动,便由一名戈什哈背着跟丧家之犬般东跑跑,西跑跑。
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是死路,身边的旗兵也是越来越少,到最后除了背自己的戈什哈,也就五六名旗丁还跟着。
那戈什哈也不是铁打的人,背着将军大人跑了这么久早就吃不消,结果就是一个踉跄差点把将军大人给摔倒在地上。
顾不得骂这戈什哈无用,兴肇慌忙朝近处一个巷子钻去,肺里像着了火一般,膝盖也在打颤。于巷中扶着一堵矮墙弯下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观察四周动静,模样狼狈至极。
巷口外传来一阵铳声,留在外面的两名旗丁由于害怕向远处跑去,担心被发现的兴肇赶紧带着仅存的三人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方才发现这巷子是个死胡同。
两侧都是两人多高的青砖院墙,院门无一不是紧闭。
“开门,将军大人在外面,快开门!”
为了活命,兴肇只能让戈什哈拼命拍打左边那扇院门,可门里却没有回应。不得已只好又去拍右边那扇,但仍是没有人回应。
就好像这两间院子根本没人住似的,直到里面传来小孩的哭闹声,隐约夹杂着大人的惊恐喝斥声,然而还是没有人给将军大人开门。
“蹲下,蹲下!”
怒不可遏的兴肇喝令随员蹲在地上好让其踩着肩膀爬上院墙,两名随员慑于将军大人积威只能照做,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二人刚把将军大人顶上去,就有铳声响起,继而一人右腿一软瘫倒在地,连带着双手已经搭上院墙的将军大人也“哎呀”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这怎么有个老东西的?”
迷迷糊糊中,兴肇感觉有不少人靠近自己,然后有人像发现宝贝似的蹲下用绳子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满城更深处的一处街巷中,湖北按察使高杞仍在做最后的抵抗,这位太上皇小舅子带着自家十余名家仆和几个旗兵在与发现他们的淮军将士做最后搏杀。
高杞年轻时学过骑射,虽已四十出头身手倒还灵便,不像七老八十的兴肇一样连逃跑都要人背。
拼杀中,弹丸擦过高杞耳畔打在身后板车上木屑飞溅,身后三个家仆却没能躲过,一人胸口中弹,闷哼一声仰面栽倒;一人被打中了肩膀,惨叫着扔了刀蜷缩在地;还有一个大腿中弹,踉跄着跪了下去。
高杞咬了咬牙还要再往前冲,但对面第二次齐射已经到来。这一次只觉得左肩一麻,整条手臂便没了知觉,长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自知冲不出去的高大人倒也有血性,把心一横摸起长刀便要自刎殉国,以报太上皇恩典。
岂料围杀他们的叛军却是迅速冲来将其控制,一名军官细细打量了眼穿着三品官服的高大人,与左右低声说了几句后便将人押着带走。
荆州“三巨头”排名最末,也是最没权力的知府郭大人早在城塌之时就知道荆州完了,为了不被叛军俘虏让祖宗蒙羞,这位郭大人便趁乱摸到将军署后院,在水井处踌躇片刻后跳了下去。
只是郭大人却没死成。
不是被人发现救了上来,而是跟其到将军署的几名衙役将其捞了上来,但也不是要保着知府大人出去,而是觉得反正都这样了,不如把知府大人献出去。
那样,起码能保住他们的小命。
“混账,你们这帮贪生怕死之辈还不放开本官,放开本官!”
“大人,你甭骂,也甭挣扎,没用的,也不是小的们要卖您,实是小的们也要活命...大人您是文官,贼兵们占了这荆州城总要有人替他们干活吧?说不得大人这知府老爷还能继续当,回头,大人还要谢小的们呢。”
带头捞人的老衙役还挺会安慰人,一边安慰被他们扛着的知府大人,一边朝远处杀过来的叛军将士高声喝喊:“军爷,莫开枪,知府大人在这,知府大人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