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被叛军攻破,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江南大营不少清军将领从先前爆炸声判断叛军当是用火药炸塌的城墙,但叛军是怎么做到的,一时之间却是无人能够给出精准答案。
一种战术的断层。
爆破战术是前明军队惯用手段,明末农民军李自成和张献忠部更是此道集大成者,那李自成麾下大将,也是在大陆坚持抗清到最后的刘体纯就是出名的爆破能手,而张献忠入蜀后更是以此战术攻取重镇重庆。
未想,这战术时隔一百五十多年竟无人知晓了。
此时,荆州城头如巨龙般烟尘还在上空搅动,城中喊杀声哪怕隔着长江都能听见,甚至于扑面而来的江风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整个江南大营都沉默了。
底层士兵震撼于叛军那惊天动地的巨响,不少人还以为叛军是使了白莲教的什么妖术,否则怎么会弄出这么大动静,听着就像是叛军请了天上的雷神助战似的。
官员们则在沉思一个问题,那就是自打圣祖康熙爷平定三藩之乱以来,荆州是第一座被敌军攻占的重镇,且还是驻有八旗大兵的满城!
要知道自有驻防八旗以来,天下满城可是无一沦陷过。结果,一座满城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攻进去了。
消息传到京城,不知道太上皇和皇上会震怒到何种地步,这天下又会被如何个震动法。
难不成,这大清的天真的要变?
几个只是秀才功名的大营文职工作人员彼此对视一眼,无不于对方眼中看出惶恐和茫然。
更多的人想到破城之后城中八旗将士的可怕下场。
叛军可是打出白莲教“兴汉灭满”旗号的,如何“兴汉”或许叛军不知道,但如何“灭满”怕是人人都懂。
唯一镇定的却是总督大人。
于大营望楼上,总督大人轻身而立,前方是滚滚长江东逝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默默的看着那烟尘笼罩半空的荆州城。
幕僚随员们则是人人噤若寒蝉,荆州城破就像一记重锤将这些人的肝胆砸得稀碎,也将他们的前程砸的粉碎。
太上皇可是有过严令,荆州若失首拿总督福宁问罪。
总督大人要被朝廷问了罪,他们这些吃总督大人饭的又何去何从?
这年头,找份工作不容易。
“大人,末将愿率部即刻渡江救援荆州!”
身披甲衣的督标总兵官张劲九瞪着血红双眼冲到望楼下竟然主动请战再次渡江,这般英勇举动引得总督大人的幕僚随员纷纷侧目,却也惹得其他将领眼中纷纷闪过不快。
大伙都摆烂,独一人不肯摆烂,岂不是显得大伙都很无能?
总督大人却没有回头,目光仍是凝在北岸,许久,缓缓侧身看向跪在望楼下的张劲九,摇了摇头,吐出两个极其无力的字眼:“晚了。”
“大人,不晚!”
情绪激动的张劲九指着北岸表示荆州是重镇,城中满汉守军上万有余,贼兵虽然侥幸破城,但城中守军尤其八旗官兵又岂能轻易崩溃。
因此,张劲九判断荆州城中此时虽混乱异常,但叛军一时半会不可能掌控局面,此时赶去救援或许能有奇迹出现。
再不济,也能接应城中兵马撤出部分来。
“张总兵,贼兵岂能不防我军?就算你成功登了岸,又能如何?”
总督大人说话间从望楼步下,亲自上前扶起请战的张劲九,对其请战行为予以高度肯定,但直言真的来不及,就算水师现在调动把张劲九送到北岸,恐怕仍是和上次一样被叛军再次撵回来。
“大人!”
张劲九屈膝就要再跪,他不是为证明自己请战,也不是为了荆州城的八旗冒险,而是士为知己者死!
没有总督大人提拔,他张劲九不过是湖广绿营寂寂无名之辈。荆州丢失,总督大人必被朝廷严惩,故他张劲九无论如何也要为总督大人拼死一搏。
“劲九!”
部下如此,总督大人心中岂不能不暖,抬手按在其肩头,语气压低几分,“你当本督不想救?荆州城里有八旗驻防,有湖广库银,有本督前程性命…但事已至此,硬拼只会把咱们手里这最后一点本钱也折进去。
劲九,你听好了,荆州虽然丢了,但本督没有逃!
本督就领着你们扎在这里,盯着荆州,只要咱们不走,贼兵的拳头就无法张开,如此,局面尚有挽回之机...”
总督大人给出新的战略指导,就是牵制。
江南大营存在一天,就能迫使占领荆州的叛军无法四下攻掠,因为,他们必须要留下足够兵马看守荆州。
这,就是功!
有时候建功立业未必真要与敌军拼的你死我活,于战略层面上死死扼住叛军的发展及生存空间,便是大功。
即,帅之道。
拼死救援,甚至将自己都牺牲掉,勇气固然可嘉,但终究是落了下乘的将之道。
将之道,能与帅之道,比?
不得不说总督大人的思想观念发生剧变后,整个人都升华了,脑子里好像被人强行塞入好多奇怪的知识。
头皮都痒痒的了。
要是张总兵有可以听见他人心声的系统外挂,大概此时便能听到总督大人内心的真实声音——“救你娘的救,真让你救成了,老子我也就死定了!”
新的战略定下,为部下者只能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