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星期四。
农历十月初一,宜开市、交易。
燕京,王府井大街。
清晨六点半,天色还是蟹壳青。
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在空旷的街上打着旋儿。
新华书店那扇厚重的木门打开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门口聚了十几个人。
有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的男人,有挎着布包、踩着棉鞋的女士,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他们不时朝店里张望,哈出的白气凝成一团。
“大爷,您也来买那《白娘子》?”一个年轻人凑到老大爷身边搭话。
老大爷搓着手,点点头:“闺女爱听广播,迷得不行,非让我来买书。说买了书,她就能提前看结局,不用等广播了。”他嘟囔着,“这大冷天的……”
旁边一个戴眼镜,像是学生的年轻人插嘴:“广播是真好听,丁建华那声音,绝了!我就想买本书收藏,顺便看看原著写得咋样。可惜了,听说几个月前的《故事会》上面也有,之前没看,现在买不到了。”
“听说作者是个大学生?了不得。”另一个中年人接话。
一路聊着,队伍不断向前。
穿着蓝色工装的店员探出头:“排队排队!别插队!把京城爷们儿的素质拿出来!”
柜台后面,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一摞崭新的《新白娘子传奇》已经摆好。
淡雅的封面,烫金的标题。旁边还立着个小牌子:“广播剧原著小说”。
店员手脚麻利。
有人直接掏钱,拿了书就走。
有人翻开看看,见印刷和纸张成色都不是粗制滥造的那种,才掏钱购买。
销售平稳,有序。
没有抢购,没有拥挤,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
书店经理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下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发行科。
“喂,老张,是我。书上了,卖得……还行,正常。嗯,没出现你们担心的那种场面。对,就几百号人排队抢购。看来广播剧热度是有的,但转化成买书,还得观察。嗯,先这样。”
他放下电话,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广播剧是广播剧,书是书。
不一定所有人都愿意花钱买书。
……
同一时刻,上海,五角场。
复旦、同济等几所大学环绕的国权路上。
一家名叫“学友”的小书店刚开门。
店主张胖子,圆嘟嘟的像橘猫,他打着哈欠,把昨晚到的二十本《新白娘子传奇》摆到门口新书推荐的位置。
他不太看好这书。
广播剧是火,可学生娃有几个钱买书?
两块六,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够吃好几顿食堂了。
要不是新华书店的陈经理亲自打电话推荐,他顶多进五本试试水。
刚摆好,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远及近。
抬头一看,好家伙,七八个女学生,说说笑笑,直奔书店而来。
“老板!有《新白娘子传奇》吗?”打头的短发女生嗓门清亮。
“有,刚上架,门口……”张胖子话没说完,几个女生已经呼啦一下围住了那摞书。
“就是这本!封面真好看!”
“快,帮我拿一本!”
“我也要我也要!”
“给我留一本!”
眨眼功夫,二十本书被抢购了小半。
一会儿又来一波人,张胖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二十本书就被抢购一空了。
后来的女生没抢到,急得直跺脚:“老板,还有吗?就这些?”
张胖子也懵了:“就……就这些。昨天刚到的,全在这儿了。”
“那你赶紧再进啊!我们宿舍都要,我们班好多人也想要!”
“对对,老板你多进点,肯定好卖!”
后面没有抢到的人,也七嘴八舌,留下还在发愣的张胖子,悻悻然而归。
张胖子看着空荡荡的推荐位,猛地一拍大腿:“哎哟!”
有钱的人,还差几顿饭钱?
还是大学食堂的饭钱?
广播剧火,辐射面积就广,各个阶层的人都被辐射到了。
两块六的巨款,那也不算啥了。
后知后觉的张胖子,转身冲进店里,手忙脚乱地翻出电话本,找上海分区发行公司的电话。
手指因为激动有点抖,拨号拨了两次才拨对。
这是一次大商机啊!
绝对不能错过了。
错过了就是对自己的钱包不负责,何况周围还有复旦大学和同济大学。
这些大学生,好多其实都不差钱,特别是本地的学生。
“喂!我上海五角场学友书店!昨天那《新白娘子传奇》,对对,就是那本!二十本,卖光了!一开门就抢光了!赶紧的,再给我发一百本!不,两百本!今天能发吗?赶紧的!加急!”
几乎同时,杭州,西湖区。
“星火书店”门口,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口,弯弯曲曲,足有百十来人。
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热闹得像赶集。
书店老板老陈,脸上笑出了褶子。
他这书店开了十几年,除了当年《高山下的花环》,就没见过这阵仗。
“陈老板,你这书店要发财了!”排在前头的大妈打趣。
“托大家的福,托大家的福,主要是书好,作者也好!司齐同志知道不?以前就在咱们《西湖》杂志社工作,就住这附近,常来我这儿看书!喏,就坐那个角落!”
他手一指店里靠窗的一个位置。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伸长脖子看,好像那座位上还残留着作者的气息似的。
“真的假的?老板你别吹牛!”
“千真万确,小伙子人特别好,礼貌谦和得很。”
老陈与有荣焉,仿佛司齐是他亲侄子。
队伍中段,司向东和廖玉梅也在。
司向东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旧帆布包,廖玉梅紧紧挽着他的胳膊。
两人看着这长长的队伍,听着周围人兴奋的议论,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感慨。
“老司,小齐这书……真这么受欢迎?”廖玉梅小声问。
司向东挺了挺腰板:“广播你又不是没听,多好听。书肯定更好。”
他捏了捏帆布包,打算买二十本。送单位的同志,送亲戚,剩下没送完的……珍藏,万一以后更火,买不到了呢?
队伍缓慢前移。
终于轮到他们了。
“老板,这书,来二十本。”司向东把帆布包放到柜台上。
老陈和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二十本?
这哪是买书,这是进货啊!
“同志,您这是……”老陈迟疑。
“哦,工会让买的,发给大家学习。”司向东脸不红心不跳,胡乱编了个理由。
廖玉梅偷偷掐了他一下。
老陈将信将疑,但生意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赶紧招呼伙计搬书。
厚厚的书堆在柜台上,司向东把它们塞进帆布包,真像是来进货的。
两人挤出人群,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红色棉袄的姑娘,像一团火似的跑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学生。
“爸!妈!你们也来啦!”司若瑶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瑶瑶?你怎么也来了?”廖玉梅惊讶。
“我们全宿舍都来买齐哥的书!支持齐哥!”司若瑶挽住妈妈的胳膊,又对身后的同学介绍。
……
燕京,金台路图书批发市场。
这里是书的江湖。
没有新华书店的庄重气派,只有鳞次栉比的小门脸,堆积如山的书捆,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汗水的气味。
穿着臃肿的书商们,或蹲或站,大声谈价。他们的眼睛毒,鼻子灵,哪本书有畅销潜质,鼻子轻轻一嗅就知道。
上午,市场还比较平静。
关于《新白娘子传奇》的消息,零零星星传来。
有说王府井卖得“还行”,有说大学边书店“卖光了”。
真假莫辨,大部分人还在观望。
但到了中午,消息像滴进热油里的水,炸开了。
先是书店打来电话。
“《白娘子》!爆了!大学边上全抢光了!赶紧的,有多少吃多少!”
“杭州卖疯了!排队!赶紧找华艺拿货!晚了毛都没有!”
上海的、杭州的、天津的、武汉的、广州的……一个个电话,像一颗颗炸弹,把金台路这潭看似平静的水,彻底炸开了锅。
下午两点,几个大书商在市场上碰了头,简单交换了下信息,脸色都变了。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我上海的老表,亲口说的,他刚调了五百本,转眼就没了!”
“杭州那边也说,新华书店都排长队!”
“那还等什么?去华艺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几个人对视一眼,立刻拔腿就往市场外跑。
有的骑上二八大杠,有的跳上停在路边的“天津大发”小面包,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卷起一路烟尘,直奔华艺出版社发行科的驻地。
华艺发行科的科长孙茂才,正和科里仅有的两个科员,对着空气发愁。
第一批货发出去的其实不多。
整体订货情况不容乐观呐。
渠道还没有完全打通,很多书店还在观望,并没有上架《新白娘子传奇》。
这些书店的态度很明显,火就挣一笔,不火的话就看热闹。
孙茂才扯了扯衣领,又燥又热的他来回踱步,拳头握了又紧,紧了又握,也不知道第一批发出去的货咋样了?
如果销量不佳的话,华艺这回……作者司齐这回……
哎,主编还是太想当然了,轻易就跟作者绑定到一起。
咱们是平台,平台就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做那稳妥的,旱涝保收的决定,锐意进取根本不适合咱们。
他盘算着,是不是再给各地新华书店打个电话,推销一下。
再去求一求,那些犹豫迟疑的发行公司?
突然,楼梯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像擂鼓一样。
还没等孙科长反应过来,办公室那扇老旧的木门“砰”一声被撞开了,四五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
孙茂才惊呆了。
你们要干什么?
屋子里的另外两位女科员,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群人气势汹汹的,到底想干什么?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姓雷,人称“雷包公”,是金台路有名的批发大户。
他嗓门最大,进门就嚷:“孙科长!《新白娘子传奇》!你们还有多少库存?我全要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精瘦的燕京本地书商“瘦猴”就挤了过来:“雷哥你这就不地道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孙科长,我先来的,有多少我要多少!现钱!”
“放屁!瘦猴你挤什么挤!明明我先进的门!”
“谁看见你先进了?孙科长,别听他的,我量大,给我!”
“量大怎么了?”瘦猴深吸一口气,“我价格好!我加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咬咬牙,喊出来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我加一分!”
孙茂才和两个科员都惊呆了。
加钱!
加1分!
天呐!
好有钱!
这人看着瘦了吧唧的,没想到为人竟如此豪爽。
雷包公勃然大怒,“你……你居然……这么狠?1分!那可是1分,十本就是1角,百本就是1块!一万本就是100块,那可是100块,我的天,你疯了!瘦猴!”
瘦猴微微昂着脖子,像得胜而来的公鸡。
爷有的是钱!
咋样?
你比我有钱?
没钱就滚!
雷包公咬咬牙,“我加两分!”
瘦猴骄傲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雷包公,“你加多少?你居然也加1分?两分了,那就是两百块,疯了,真是疯了!”
其他人全都惊骇地看向雷包公,疯了,都疯了。
孙茂才感觉天旋地转,激动得脸色涨红。
居然有人主动提价1分。
说明什么?
说明?
《新白娘子传奇》销售成绩远超预期!
“雷包公,你过了,加两分,谁还能跟你抢!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这样不好,很不好!”
“是啊,不能因为你钱多,就随便乱加价啊!”
“瘦猴也是,咱们行业可没有提价的规矩,你乱规矩了!”
“对对,不是1分钱的事情,咱们缺1分钱吗?很缺,但是,你这件事的性质恶劣之处,在于破坏潜规则。”
“废话,你们有种就提价啊!”
“对,没钱冲什么大尾巴狼?”
几个大书商瞬间吵成一团,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孙科长和两个科员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轻松。
他们想象中的推销、说好话、求爷爷告奶奶的场景没有出现。相反,他们被包围了,被争抢了,像菜市场里最后一块肥肉。
“都别吵了!”雷老虎吼了一嗓子,镇住场面,转头对着还在发愣的孙科长,急赤白脸地说:“孙科长,我的好科长!您给句准话!书,还有没有?有多少?”
孙科长这才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说:“有……有!库房有的是!很有很多,你们都别抢,还剩下6万多册呢……”
“什么?才六万册?六万够谁分?!”几个书商眼睛都绿了。
“我包五万!”雷老虎一拍桌子。
“去你妈的,你要五万,我也要五万!”
“我不多要,我要六万!”
“别抢,别抢,我看平分好了,这里一共十来个人,我不多要,就2万册……”
“你是会算术的,我同意平分,我也不多要,就1万册!”
眼看争吵又要升级。
孙科长脑子嗡嗡响,“等等!你们都等等!书有!但要按规矩来!先登记!交定金!排队发货!”
众人一听要交定金,顿时萎靡了。
带的钱不够啊。
想要多要也不够支付定金啊!
“定金?定金好啊!我这就交!我现在就交!”雷老虎乐呵呵地哈哈大笑,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捆用报纸包着的“大团结”,啪地拍在桌上,“这是一万定金!孙科长,给我开票!”
“我也有!我交五千!”
“我先来的!”
场面再度失控。
几个人围着孙科长,挥舞着钞票,声音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生怕交定金没有自己的份。
而那些没有带钱的,连忙围着孙茂才说情。
无非就是“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老张,你还不知道,从来不拖欠货款!”
“咱们都是老交情了,先发货,回头再把定金补上,您看,行不行?”
孙茂才被众人围着,既为难又幸福。
……
一个小科员急匆匆敲开了主编的办公室。
沈昌文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茶杯就在手边,热气袅袅。
小科员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楼下,话都说不利索了:“沈……沈主编!打……打起来了!下面……为抢货,打起来了!”
他愕然抬头,眼睛越瞪越大。
最后,猛地站起来,盯着小科员:“你说什么?谁打起来了?”
“书……书商!金台路来的书商!在发行科,为抢《白娘子》的货,差点打起来!”小科员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到底是说出来了。
沈昌文怔住了。
他想象过书卖得好,想象过慢慢热销,想象过各种可能,甚至想象过最坏的滞销局面。
但他唯独没想象过这个——发行科被书商“攻打”,为了抢货几乎上演全武行。
一股热流,猛地从脚底直冲头顶。
几个月来的焦虑、压力、不眠之夜,在这一刻,被突然的好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
他嘴角慢慢扯动,向上弯起。
最终形成一个越来越大、情不自禁的笑容。
“好。”他的声音有点哑,“打……打得好,打得好啊!”
……
当天晚上,八点整。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播报完几条重要的时政新闻后,播音员用他那字正腔圆、平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念出了一条简讯:
“下面播报一条文化出版消息。近日,由华艺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新白娘子传奇》在全国各地陆续上市。上市首日,在燕京、上海、杭州等多个城市受到读者欢迎,部分书店出现销售热潮,甚至引发了发行商的哄抢。有关这本书的后续反响,本台将持续关注。”
这条短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在无数个亮着灯的家庭里,泛起了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