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人听来,这只是条寻常的文化消息。
但在另一些人听来,在出版界、文学界那些一直紧绷着神经关注此事的人听来,这寥寥数语,不啻于一声惊雷。
“销售热潮”……“发行商哄抢”……
新闻播报节目的稿子,字字千钧。
没有渲染,没有评价,只是朴素的陈述。
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传递出更明确的信息。
上面至少没有反对,似乎,还乐见其成?
那些原本在《出版之友》上慷慨陈词、在作协会议上痛心疾首的声音,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喧嚣的舆论场,出现了一瞬间奇异的寂静。
……
华艺出版社,财务科。
昏黄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亮几张熬得眼睛发红的年轻面孔。
财务人员,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单据和报表里。
有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噼里啪啦,快得看不清影子;有的则笨拙地按着砖头大小的计算器,发出“归零、归零、归零”的电子音。
“王府井,补货两次,一千六百三十一!款清了!”
“广州,要疯了,又要一万!”
“武汉、成都、西安……都在催,都在催!库存没了,还在印刷,还在加班加点的印刷!”
(重印(Reprint)与再版(New Edition)不同。重印是利用第一次出版时制作好的纸型或胶片,基本上不改动内容。因为不需要重新排版、校对,直接把印版装上印刷机就能开印。这大大缩短了生产周期。最快情况下(3-5天),如果是特别火爆的书,书店天天催货,印刷厂会将其列为“特急件”。印刷厂甚至会24小时轮班倒,几天就能出书。)
……
吆喝声、报数声、电话铃声、算盘珠子碰撞声、计算器的电子音……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负责汇总的老会计,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指颤抖着在一张巨大的表格上记录数字。
表格上,“《新白娘子传奇》首周销售统计”几个字,墨迹未干。
他每记下一个数字,呼吸就急促一分,手指的颤抖就更明显一点。
科长老吴端着一杯浓茶走过来,茶缸子边缘积着厚厚的茶垢。
他凑到表格前,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口水溅湿了胸前的衬衫。
“多少?首周……多少?”他哑着嗓子问,不敢置信。
老会计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戴上,仔细看了两遍,才用干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出来:
“根据不……不完全统计,首周,全国……实销,十万……三千七百六十五本。”
“退货……退货呢?”科长声音发紧。
“退货?”旁边一个年轻女会计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表情,“科长,您自己看,退货单……就一张。这一张是一百多本,这一百多本是运输途中污损。真正因为内容,质量退货的,零。是零啊科长!”
零退货。
在出版行当干了半辈子的科长,下巴差点儿脱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八万首印,一周之内,几乎售罄。
加印的两万多册,印出来的瞬间就被消化了,因为纷至而来的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市场不是在消化,而是在吞噬这本书。
意味着,华艺活了。
不,不止是活了。
是爆发了。
“哎,当初还是太保守了,8万册,亏主编说的出口。还有人,说什么首印5万册,3万册。这些人真是太保守了,保守至极!”
老吴不禁摇了摇头。
他显然忘记了,当初正是他出言阻止主编首印八万册,提议“先印个3万试试水,哪怕后面再加印呢?”以免库存太多消化不了,导致本就吃紧的财政进一步恶化。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敢说主编保守的估计也只有咱们的吴科长了,不光出版社外部,就是内部,好多人都觉得主编太过激进,激进的不得了。
就像孙猴子一样,差点儿把天捅个窟窿。
当然,去开过会的都一脸诧异的看向老吴。
不愧是领导,这脸皮……
难怪别人是领导,自己不是呢!
明明就你最保守,你居然还有脸说别人保守!
“小李,”科长老吴朝最近的科员小李招招手,红光满面,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立刻通知印刷厂!继续加印!”
“加印多少?”
“5万?不,10万!不……先印20万!立刻!马上!机器不能停!”
消息迅速传开,华艺的惊雷首先震动了燕京的出版界,然后余波以更快的速度,传向上海,传向全国。
其他出版社,尤其是那些跟华艺规模相仿,同样在“饿不死、吃不饱”状态里挣扎的中小出版社,最先坐不住了。
怒江文艺出版社的总编,捏着不知从什么渠道搞来的华艺首周销售数据,手指兴奋地狂抖。
“钱,这些都是我的钱!”
“嗯?不,不对,都是我们出版社的钱呐!”
像他这种出版社,大作家根本轮不到,畅销书作家也根本轮不到。
同样的价钱,好作家为什么要选中小出版社呢?
就因为够小,够弱?
怎么可能?!
人家是作家,不是慈善家!
当然是紧着有关系,有名气的大出版社啊!
然而,通过合同和作家绑定利益的方式,绑定起来就不一样了。
华艺出版社为啥能够翻身?
为啥能攀上司齐这样全国知名的青年作家?
司齐这种档次的,何时轮到它华艺?
无非就是华艺愿意尊重作者。
他老陈,其实也是伯乐,也非常愿意尊重作者。
嗯?
无需怀疑,他就是愿意尊重作者!
他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毫不犹豫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老沈?我,老陈。跟你打听个事,你们社那个……‘阶梯版税’,具体合同怎么签的?对,就是跟司齐那个……嗨,咱哥俩多少年交情了,透个底……放心,绝对不外传!回头请你吃饭!”
类似的电话,在各家出版社之间秘密进行着。
对于华艺的成功,有人兴奋地搓手,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立刻召集骨干开会。
“都说说,华艺这‘阶梯版税’,咱们能不能学?”
“学?怎么学?咱们有司齐那样的作者吗?”
“没有就找!照着这个路子找!有才华,敢写!待遇可以谈!”
“可这风险……”
“风险?没有风险!要说真正的风险,最大的风险是咱们快揭不开锅了!看看华艺赚了多少?”
内部会议上,烟灰缸迅速堆满。
编辑们争论得面红耳赤。
有人质疑,有人兴奋,有人谨慎地计算着可能的盈亏。
但有一点是共识:世道,可能要变了。
华艺摸到了一条新路,一条竞争的路,中小出版社可能翻身,大型出版社也不能稳坐钓鱼台的路。
作家圈里,暗流更加汹涌。
燕京,某位青年作家租住的筒子楼里,烟雾缭绕。
几个平时相熟的年轻作者聚在一起,桌上散落着花生米、拍黄瓜和喝空的啤酒瓶。
话题,早已从文学理想、流派争论,转到了一个名字上。
“听说了吗?司齐那本,首周这个数!”一个戴眼镜的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嘶,真的假的?一万?”
“靠,你寒碜谁呢?!”
“是十万!而且,是实销!”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版税!”
“按他那合同,起码这个数……”
另一个用手指蘸了酒,在油腻的桌面上写了个数字。
“嘶——”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咱们吭哧吭哧写一年,稿费才多少?人家一周……”有人说不下去了,猛灌一口啤酒,眼神复杂。
“听说,好几家出版社已经在打听‘阶梯’合同了,想照着弄。”消息灵通的那个压低声音。
“那咱们……”众人眼睛亮了。
“谈!下次跟出版社谈,就照这个谈!凭什么他司齐能行,咱们就不行?”戴眼镜的猛地一拍桌子,花生米都蹦了起来。
“对!谈!”
司齐和他那份合同,正在改变着作家和出版社之间的生态规则。
出版局那间宽敞却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里,关于“阶梯版税”的讨论,风向也在微妙地转变。
“……对于这种新模式,我们要加强研究,加强引导。”某位领导放下茶杯,语气平和,“既要保护作者的创作积极性,也要维护出版行业的健康秩序。华艺的这次尝试,取得了一些效果,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下一步,相关处室要抓紧研究,争取尽快出台一个指导性的意见,把这种有益的探索,纳入规范化、制度化的轨道。”
“有益的探索”,“规范化、制度化”。
关键词变了。
从最初的“担忧”、“研究规范”,变成了“支持规范”。
坐在下面的沈昌文,微微低着头,在本子上记录着,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
他知道,最猛烈的炮火,暂时过去了。
接下来,将是细节上的博弈与磨合。
但大势,已不可逆。
……
北师大。
这天下午,图书馆,司齐坐在他常坐的靠窗位置。
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学生模样的人,轻轻坐到了他对面。
司齐起初没在意,直到那人压低声音开口:
“司齐同学,你好。我是《中国青年报》的记者,我姓林。能耽误你几分钟吗?就几分钟。”
司齐茫然抬起头。
看向对面,心说:“特么你谁啊?”
就记者?
知道这年头记者含金量多高吗?多受尊重吗?
搭讪的方式能再老套一些吗?
“我真是记者,这是我的记者证!”对方好像察觉到司齐不信,于是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司齐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记者证还真像模像样的,这年头假证还没这么逼真。
“你真是记者?”
“请相信我,我真是!”
对方很年轻,眼神相当诚恳,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清澈和愚蠢。
和其他那些老练的记者不同,他像刚从大学毕业的愣头青。
司齐合上面前的《宋史笔记》,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从座位离开,一起走了出去。
出去后,司齐对这位林记者道:“林记者,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新白娘子传奇》能受到读者喜欢,我很感激。但这只是读者对一个故事的认可。故事是白娘子和许仙的,是那些民间传说里无数人的。我只是个把它写下来的人。”
林记者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同时追问:“那关于‘阶梯版税’的争议,你怎么看?很多人说这会改变写作的初衷。”
司齐笑了笑,有点无奈:“写作的初衷,对我来说,就是把心里的故事讲出来,讲得好听一点。出版的事,是出版社和沈主编他们在操心。我相信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那你接下来的创作计划是什么?还会写类似的民间故事吗?”
“在准备一个新故事,和历史有关。至于具体的。对不起,暂时不方便透露。”
……
华艺出版社的小食堂。
四张掉了漆的方桌拼在一起。
桌上是难得一见的丰盛:红烧肉油光发亮,整条的糖醋鲤鱼瞪着眼睛,几盘翠绿的时蔬,还有堆成小山的肉包子。酒是散装的老白干,倒在海碗和搪瓷缸里,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明晃晃的灯泡。
沈昌文站起来,端着个缺了口的白瓷酒杯。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只是脸颊上泛着红光,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
“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食堂里嗡嗡的议论声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钦佩,“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自己人,说几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有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有戴着套袖,衣服下摆沾着油墨的印刷厂代表,有跑得灰头土脸、此刻却意气风发的发行员,有熬红了眼的财务科小姑娘。
“这杯酒,第一,我要敬大家。”沈昌文的声音不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敬在座的每一位。过去这几个月,咱们华艺,不容易。外头有风言风语,里头有提心吊胆。可咱们,挺过来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大家伙儿心里这口气,这股不服输、想把事做成的劲儿!”
“是咱们编辑部,一遍遍打磨稿子,一个标点都不放过!是咱们印刷厂,同志们三班倒,机器不停,印出来的书!是咱们发行科,老孙,小赵,你们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把书送到了读者手里!是咱们财务科老吴带领众人,连夜算账,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这杯酒,敬大家的辛苦!”沈昌文一仰脖,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喉咙火辣辣的,眼睛也有些发潮。
食堂里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气氛瞬间点燃。
“这第二杯酒,”沈昌文自己又倒满一杯,举起来,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的夜空,“我要敬一位……不在场的同志。敬那位年轻人,司齐。”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小司同志!”“司齐!”的呼喊。
“没有他的好故事,没有他的信任,没有他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就没有咱们今天这顿饭,就没有华艺的……新生!”沈昌文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由衷的激动。
“干!”
“干!”
海碗、搪瓷缸、玻璃杯碰撞在一起,酒液四溅,笑声、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食堂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是久违的、属于胜利者的喧嚣。
……
渐渐的,各大报纸的文化版,读书版,风向调转。
《《新白娘子传奇》持续热销,创新模式获市场认可》
《从‘狂徒’到‘先锋’——司齐与出版改革的一小步》
《读者用脚投票,市场检验真理》
《阶梯版税:是昙花一现,还是大势所趋?》
赞美之词,毫不吝啬。
司齐的名字,不再与“争议”、“轻狂”相连,而是与“创新”、“勇气”、“市场奇迹”绑在了一起。
有评论称他为“出版界闯出的一条新路”,是“打破陈规的先锋”,甚至有人把他和几年前那些“第一个吃螃蟹”的企业家相提并论,冠以“市场英雄”的名号。
“英雄”的冠冕,金光闪闪,却也沉甸甸。
北师大校园里,司齐走在路上,收到的目光更加复杂。有钦佩,有探究,当然,也有羡慕。
宿舍里,余桦拿着报纸,怪声怪气地念着:“‘司齐同志的成功,标志着新时期文艺创作与市场结合的新探索,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啧啧,齐子,你现在是‘同志’,是‘先锋’,是‘意义’了!”
司齐一把拍掉余桦手中的报纸,“看点正经的报纸吧!”
……
杭州,司向东家。
晚饭时分,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饭菜香。
桌上摆着当天的《杭州日报》,文化版就在最上面。
廖玉梅一边给丈夫盛饭,一边忍不住又瞥向报纸上司齐的名字,嘴角是藏不住的笑。
“看看,看看!现在报纸上,全是夸咱们家小齐的!”她把饭碗递给司向东,自己拿起报纸,指着那篇文章,“‘改革先锋’!听听,多威风!”
司向东闷头扒了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但眉梢眼角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他今天在文化馆,不少人夸他的侄子呢,“老司,你侄子,厉害!”
“这下总算放心了。”廖玉梅舒了口气。
司向东颇为感慨道:“前阵子那风声……啧啧……怪吓人的。现在好了,报纸都夸,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好事!咱小齐,这是真出息了!”
“我早说了,小齐心里有数。”廖玉梅笑道,“这孩子,做事稳当,不做没把握的事。”
……
燕京,铁狮子胡同,汪曾棋的小院里。
几竿修竹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书房里灯光温暖,汪曾棋披着件半旧的棉袄,正在看今天的报纸。
桌上,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他看到关于司齐的报道,看到那些“先锋”、“英雄”的称呼,眉头微微蹙起,轻轻摇了摇头。
“誉满天下,谤亦随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低声自语。
这句话,他年轻时不以为然,如今,深有体会。
司齐这个小同志有灵气,肯用功,心性也稳。
这次《新白娘子传奇》的成功,他打心眼里高兴,为司齐,也为那敢于尝试的“阶梯”。
但看到报纸上这铺天盖地的赞誉,他心里反而升起一丝隐忧。
少年得志,大不幸也。
何况是这般骤然而起的巨大声名。
这顶“先锋”的帽子,太闪亮。
他担心,这个心性沉静的年轻人,会不会在这突如其来的鲜花和掌声里,迷失了方向?
……
同一时刻,上海,巴金的寓所。
书房宽大而安静,满墙的书架承载着岁月的重量。
巴老坐在宽大的藤椅里,就着台灯的光,也在看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到对司齐的赞扬,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眼神深处,也偶尔会有担忧。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打破陈规,更是需要勇气。
司齐做到了。
但破局之后,是更艰难的立。
立身,立言,立得住,立得稳。
鲜花和掌声,是蜜糖,也是软刀。
多少有才华的年轻人,倒在了盛名之下,要么固步自封,要么急于求成,最终昙花一现。
而且,司齐的下一部作品必将是众矢之的,会被有心人放在放大镜下面研究……
历来文人最快出名的方式都是踩着别人上位,倘若作品不够好,难免……引来非议。
何况司齐做的这些,难免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
目前的舆论看似一片赞誉。
实际上,也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危机暗藏啊!
巴金放下报纸,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略作思考,展开信纸,笔尖在纸上落成了墨色的信。
良久,书信写完,他吹了吹墨迹,然后找了一个信封,把信装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