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来得格外早。
一月,正是燕京最冷的时节。
北师大研究生宿舍的窗户上,结了一层毛玻璃似的冰花。
407室里,四个人挤在唯一能插电炉的墙角,像四只过冬的仓鼠。
暖气片冰凉,像太平间的铁床。
余桦裹着件军大衣,领子竖到耳朵根,还是冻得直跺脚。
莫言盘腿坐在下铺,抱着个热水袋,鼻尖冻得通红。
刘振云戴着毛线手套在翻书。
唯一的温暖,来自地上那台“小太阳”电炉。
红彤彤的丝圈发着光。
“话说,这东西算是大功率电器吗?”莫言把手伸在小太阳上面,热气顺着掌心凝成白色的雾气,往上飘。
“不算!”司齐斩钉截铁,摇了摇头。
“为啥?”莫言诧异地歪头。
司齐理所当然道:“我问过了,人家说这个一天只用一度电,超级省电。省电,就不算!”
余桦惊讶地微微瞪大眼,满脸难以置信——虽说他们是学文科的,可也不至于这么好骗。
“一度电?你该不是被奸商忽悠了吧?”
“不可能!我信人家!”
“呃……”
“我也信我自己的直觉,它就是超级省电,一天一度电,小功率电器!你们不信我?”
莫言和余桦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信,我信你!”
刘振云白了三个坑货一眼。被抓包就统一口径说被奸商骗了,来个无知者无罪?
你们这么掩耳盗铃,合适吗?
刚想到这儿,三双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刘振云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信你们,这还不行吗?!”
余桦抓了把花生:“这日子没法过了。昨晚上我脚冻麻了,梦见自己成了冰棍,还有个美女老舔我脚。”
莫言慢悠悠地剥花生:“知足吧。我山东老家,这时候屋里水缸都结冰,早晨得用热水浇开了才能舀水。”
刘振云叹了口气:“学校说锅炉房坏了,得修三天。我看是煤不够烧了,昨儿我看见后勤处的老赵,骑三轮车去拉煤,车上就半车煤块,剩下的全是煤矸石。”
司齐没说话,伸手烤着火,眼睛盯着那圈发红的电阻丝。
火光在他脸上跳,照得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可屋子里太静,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打算买房。”
“咔嗒”一声,余桦嘴里的瓜子连壳带仁掉进茶缸。
他愣了足足三秒,才把脖子从军大衣领子里拔出来,像只受惊的鹅。
“买什么玩意儿?”
“房。”司齐重复。
余桦噗嗤乐了:“你是写小说写出幻觉了?单位还不够你住?等你毕业了,分配工作,哪个单位不分房?你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莫言慢条斯理地摸着热水袋,像在摸情人的素手:“你有钱不假,可也不能这么糟践。存银行,一年利息够你吃多少顿涮羊肉了。”
刘振云合上书,很认真地说:“我们报社前年就分房了。去年我评了先进,分了个一居室。咱们现在也算大学生了,等毕业,单位自然会分房。急什么?”
司齐倒了一两白酒。
萝卜瓶,金标。
“五粮液”三个字,微微褪了色。
他仰头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
一股热气从胃里往上涌,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我说的不是单元楼。”
“是四合院。”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407室的人爆发出不约而同的笑声。
“四合院?!”余桦笑得合不拢嘴,半晌才停下,“你疯啦!那破院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上厕所得跑到胡同口公厕!一条沟、几块板,苍蝇比米粒还大!早上还得倒尿盆!你,一个大作家,早上端着尿盆跟胡同里的大妈大婶排队,那场面,啧啧,明天就能上《燕京晚报》头条!”
莫言笑够了,才开口:“现在时兴的是楼房。玻璃窗,水泥地,有的还贴瓷砖。四合院?那是老皇历了。你去看看,燕京城里但凡有点办法的,谁不往楼房里搬?有自来水,一拧就来;有厕所,在家就能解决;有暖气,冬天不用烧煤球。那才叫现代化。”
司齐等他们笑完。
等笑声渐渐平息,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渐起,远处锅炉房烟囱冒出的煤烟,被风吹成歪歪扭扭的灰带。
“你们懂什么?那是历史的根。”他双手负后,背对着众人,“你们想想,鲁迅在八道湾住过的四合院,老舍写《四世同堂》的四合院。那砖瓦,是光绪年间烧的;那枣树,可能见过谭嗣同;那门墩上的石狮子,夜里都会眨眼睛。那都是故事,都是历史底蕴,你们啊,永远不懂我的追求。”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向司齐。
余桦裂了咧嘴,差点没吐出来。
“你可别装了!”
莫言连忙点头附和:“对,你绝对另有打算!”
刘振云用力摇头:“故事能当饭吃?别跟我们整这些酸文,我们不吃这一套。”
司齐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
“咱们得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十年后。”他顿了顿,“不,也许只要五年,你们就会后悔今天说的话。”
他走回电炉边,蹲下,把手伸到炉子上方。
火光把他的手掌照成透明的红色,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燕京是什么?是首都,是政治文化中心。全中国有本事的人、有梦想的人、有野心的人,都想往这儿挤。一年挤进来多少?十万?二十万?可土地就这么多,二环里头就这么大块地方。房子就这么多,可人,会越来越多。”
他抬眼,看向余桦,看向莫言,看向刘振云。
三个人表情各不相同——余桦还在咧嘴,却已经笑得不那么自在;
莫言眉头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刘振云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到时候,房价会涨到你们想都想不到的高度。”司齐一字一顿,“就像现在的东京,一平米几万日元;就像纽约曼哈顿,普通人一辈子,也买不起一间厕所。而现在:”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套四合院,可能就这个数,三万到十多万。这是时代给我们的最后一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余桦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司齐,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得了吧,还东京纽约。司齐,咱这是社会主义中国。房子是国家分配的,这是制度优越性。”
莫言沉默了很久:“真要赶上纽约东京……怕是十年不够吧?”
司齐笑了。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掏出一支钢笔——永生101,铱金笔尖。
他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写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完,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放在电炉旁的凳子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
“1989年1月,北师大407室,聚。”
“那咱们打个赌。今天我说的话,你们记着。二十年太长,咱们缩短点,十年。十年后的今天,咱们再聚。要是房价没涨,还是现在这个价,甚至更便宜。”
他停顿,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
“我请你们吃全聚德。不是一顿,是吃一年。”
余桦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真的?全聚德?一年?”
“真的。”
“那你亏大了。”余桦搓着手,“我可着劲儿吃,一顿能吃两只!”
“可要是涨了。”司齐继续,嘴角露出一丝奸计得逞的快意,“要是涨到你们不敢想的地步,你们每人,欠我一篇小说的改编权。”
余桦愣住。
莫言抬起眼。
刘振云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屋子里静得可怕。
余桦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啪”地拍了下大腿:“赌了!不过全聚德得改成东来顺!冬天就得吃涮肉!”
司齐笑着点头:“行,东来顺就东来顺。”
刘振云苦笑摇头:“你们啊……年轻气盛。不过小齐,你真要买?不是说着玩的?”
“真买。”司齐把最后的白酒一饮而尽,“而且我劝你们,有余钱也买。不买四合院,买楼房也行。买不起大的,买小的;买不起二环,买三环四环。总之,别把钱全存银行。那点利息跑不过物价。”
他说得信心满满,却不知道,往后推十年,燕京的房价涨幅其实并不算大,尤其是四合院。
他纯粹是被后世的房价影响了,以为买了房就能跟坐火箭一样往上窜。可实际情况是,早期房子根本没人炒,尤其是四合院,便宜的很,几乎无人问津。
当然,后来的四合院,地段好、面积大,价格经常逼近亿元。
如今才几万块,将来差不多是千倍、甚至万倍的增值。
……
三天后的周六,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压在燕京城上空,像是要下雪,又迟迟不肯下,就那么憋着。
四人骑着自行车,钻进西城区的胡同。
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
两边墙皮斑驳,露出里头的青砖。
电线像蜘蛛网似的在头顶缠来绕去,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冻得硬邦邦的床单、棉裤、小孩的开裆裤。
公厕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一股子氨水混着煤灰的气味。
“啊这……确实不咋样。”
骑着自行车的司齐微微蹙眉。
难怪人人都想住楼房。
这环境,确实是楼房更舒坦。
大家向往小楼房,看似不合常理,其实才是大大的合理。
“就这儿。”司齐捏住车闸,抬头看门牌。
这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院门。
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的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门墩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门槛磨得中间凹下去一截。门上贴着张白纸,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急售,院内详谈”。
余桦锁上车,撇撇嘴:“就这?五万?咱们老家五万块能盖三层楼了。”
莫言停好车:“人家愿卖,你管它值不值。”
刘振云抬头看门框上的雕花:“是有些年头了。你们看这门簪,‘福’字纹,民国那会儿的样式。”
司齐乐了,得,还碰上个懂行的。
他抬手敲门。
门环是铜的,锈成了绿色,敲起来声音闷闷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戴着老花镜。
“找谁?”声音沙哑。
“是金奶奶吗?我姓司,来看房的。”
门开了。
是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棉裤,脚上一双条绒棉鞋,鞋头磨得发白。
她打量了四人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比外头看着大。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
东西厢房各两间,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用报纸糊着。
院子当中有棵老枣树,树干有腰粗,枝枝杈杈刺向天空。
树下有个石磨盘,磨眼里积着雪。
“就我一人住。”金奶奶领着他们往屋里走,“儿子在美国读博士,要钱。老头子前年走了。”
屋里比外头还冷。
正中挂着财神像,底下是张八仙桌,桌上摆着暖水瓶、搪瓷缸、一个药瓶。
靠墙是口大立柜,柜门上的穿衣镜裂了道缝。
炉子烧着蜂窝煤,火苗蔫蔫的,没什么热气。
“坐,坐。”金奶奶从桌底下抽出几个小板凳,自己坐到床边。
四个人挤在八仙桌旁。
“这院子,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金奶奶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爷爷在宫里当差,是个厨子。后来清廷没了,他就用攒下的银子买了这块地,盖了这院子。”
她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房梁:“你们看这梁,是正经楠木。那会儿讲究,盖房得上大料,能传子孙。”
余桦仰头看。
梁上积着厚厚的灰,结着蛛网,看不清木头纹路。
“我在这儿生的。”金奶奶继续说,“接生婆就是胡同口的王婆子。我儿子也在这儿生的,是王婆子的儿媳妇接的生。那会儿没医院,都在家生。”
她停住,看向墙上的全家福。
黑白照片,一家三口,男人穿中山装,女人梳齐耳短发,中间是个戴红领巾的男孩。
照片泛黄了。
“可现在……”金奶奶抹了抹眼角,“儿子要去美国读博士,要钱。老头子留下的那点抚恤金,早花完了。只能……只能卖祖产了。”
司齐开口:“奶奶,您开个价。”
金奶奶抬起头,伸出五根手指。手指关节粗大,皮肤像老树皮。
“五万。连房子带地,家具您要是看上,也留下。就是……”她顿了顿,“就是这枣树,能不能不砍?我嫁过来那年种的,四十二年了。”
司齐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地是砖地,砖缝里长着青苔。
窗户是木格窗,窗纸破了,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年画哗啦响。
“木头是好木头。”刘振云小声对莫言说,手指在房柱上敲了敲,“听声儿就知道,实心的。”
莫言点头:“梁也没歪。就是得大修,瓦得换,墙得补,电线得重拉,你看这线,还是胶皮线,都老化了。”
余桦凑到司齐耳边,压低声音:“五万能买多少书啊……王府井书店都能搬空了。”
司齐没理他。
书?
就知道买书?
书有房子值钱?
没点出息!
他走到院里,仰头看天。
天还是铅灰色,几只麻雀落在枣树上,又扑棱棱飞走了。
树杈上有个鸟窝,空着。
这院子破,是真破。
厕所要去胡同口公厕,用水得去胡同口水管挑,冬天取暖得自己烧煤,洗澡得去澡堂子。
不方便,是真不方便。
可这院子静,也是真静。
明明就在二环里头,可一关上门,外头的车声人声就远了,只剩下风吹过枣树枝的声音。
还有历史。
民国的砖瓦,四十二年的枣树,都带着底蕴。
“行。”司齐说,“五万,我要了。”
就在这时,院门“砰”一声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
那声音大得吓人,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哐当哐当响。
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三十多岁,穿蓝色工装,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脸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姑!”他吼了一声,声音像炸雷,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金奶奶诧异地看着进来的人:“大柱?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男人几步冲进屋里,“我要不来,您是不是就把祖宅卖了?!”
“大柱,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这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是金家的根!”
他转向司齐,眼睛像要吃人:“你们这些文化人!穿得人模狗样,就会欺负老太太不懂!这院子,你们转手一卖就能赚差价!当我不懂?!”
余桦想说话,被莫言拉住了。
刘振云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司齐耐心解释:“金大哥,您误会了。我们是正经买房,不是投机倒把。”
“误会?我误会什么!”大柱指着司齐的鼻子,“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打着买房的幌子,低价收老院子,转手高价卖给香港人、外国人!一套院子能赚好几万!当我不知道?!”
动静太大,很快引来了邻居。
邻居们扒着门框,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哎哟,金奶奶真卖房啊?”
“这院子多好,冬暖夏凉……”
“现在这些小年轻,专骗老人家房产!”
“就是,一看就是文化人,心眼多!”
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金奶奶急得直跺脚:“大柱!你别胡说!是我要卖的!小光等钱用,等钱用你懂不懂!”
“等钱用也不能卖祖宅!”大柱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这院子,是金家的根!根能卖吗?卖了,咱们金家就成了不肖子孙!以后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他一把拽住金奶奶的胳膊:“姑,钱的事我想办法!我去借!我去厂里预支工资!我去贷款!您别卖祖产!您要卖了,我就是金家的罪人!”
“你……”金奶奶看着他,“你拿什么借?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还有老婆孩子要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