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卖祖宅!”大柱红着眼睛,转向司齐,一字一顿,“你们,走!这院子,姓金,不卖!”
司齐看着这个汉子。
心知这事儿算是成不了了。
对这个年代的一些人来说,地和房是顶重要的东西,是传承,是祖产。但凡卖了,就是不肖子孙,就是家道中落,就是败家子儿,是要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
司齐对金奶奶道:“奶奶,对不住,让您为难了。”
金奶奶说不出话,只是面露歉意。
司齐转身往外走。
余桦想说什么,被莫言和刘振云一左一右架着,带出了院子。
四个人站在胡同里。
天更阴了,开始飘雪花,小小的,细细的,落在肩头,瞬间就化了。
余桦摇了摇头:“这家人也不提前商量好,要卖就卖,不卖就别把广告贴电线杆上,省得别人白跑一趟。”
莫言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那侄子虽然横,但话在理。他是在护着自家的根。”
刘振云苦笑摇头:“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人家不愿意,强求不得。”
司齐没说话。
他推着自行车,沿着胡同慢慢走。
雪花落在车把上,落在手背上,冰凉。
“是我考虑不周。”他忽然说,像是在对自己说,“看到电线杆上贴个‘急售’就来了。”
余桦问:“那怎么办?不买了?”
“买。”司齐转过头,推着车继续走,“但不能这么买。咱们得找懂行的人,找能在中间说上话的人。找那种……能让卖方放心,能让买方安心的中人。”
莫言苦笑:“找谁?你认识当官的?还是认识地头蛇?”
司齐停下脚步。
他眨了眨眼:“我不认识当官的,也不认识地头蛇。但我认识一个人,或许有办法。”
三个人都看着他。
“谁?”
“现在还不能说!”司齐嘿嘿一笑,“走,咱们腿就算白跑一趟,肚子可不能白饿。天色不早了,吃饭去!”
“哈哈,就是就是,燕京卖房的人多了,再找就是了!”
“脚受罪就算了,咱确实不能亏待了肚子!”
“肚子何其无辜!”
……
《燕京文学》门口挂着木牌子,漆都剥落了。
司齐推着自行车进院,车铃铛“叮铃”一声,惊起屋檐下几只麻雀。
传达室老头从窗户探出头:“找谁?”
“找李拓老师。”
老头上下打量他——穿呢子大衣,围巾是羊毛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登记。”
司齐在登记本上写名字。
老头凑过来看,看清“司齐”两个字,眼睛一亮:“哟!写《情书》和《新白娘子传奇》的那个司齐?”
“是我。”
老头态度立马变了,从传达室出来,亲自领着他往里走:“李主编在里头。您这书可不得了,当初《情书》还是我收的稿子呢,那是我收过最曲折的稿子,有个小年轻还想冒名顶替你,被我的火眼金睛发现,打将出去了。还有《新白娘子传奇》,我闺女天天抱着收音机听,书也买了,宝贝得不行……”
司齐哭笑不得。
这老头算不上自己的粉丝,居然还挺有缘。
院子很深,一进又一进。
廊檐下堆着过期的报纸、捆扎的稿纸,墙上贴着“防火防盗”的标语。
靠里头那间,门上挂着“副主编办公室”的牌子。
老头敲门:“李主编,有人找。”
里头传来声音:“进来。”
司齐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也就十平米。
靠墙两个大书架,塞满了书,有些书太厚,只能横着放。
墙上挂着1989年的年历,印着黄山迎客松。
李拓坐在书桌后,正低头看稿。
他穿着一件臃肿的旧棉袄,戴着一顶黑毛线帽。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愣了三秒。
然后“嚯”地站起来,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司齐的手,使劲摇。
“司齐!你小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司齐笑:“哈哈,有段时间没见了,李老师风采依旧啊。”
李拓松开手,上下打量他,眼睛里全是笑:“《新白娘子传奇》卖疯了!前门新华书店,听说一天卖出去五百本!五百本!什么概念?关键你小子还干了件大事,居然弄了个阶梯版税出来。咱们社,还有人民文学那帮编辑,可都为这事争疯了,差点儿打起来。”
《人民文学》和《燕京文学》是邻居,前者在大院主楼前院办公,属中国作协、人民文学出版社系统;后者在大院后院侧楼平房区,属燕京市文联。
李拓拉着司齐到沙发边——说是沙发,其实就是木头架子上铺了层海绵,套着蓝布套,坐下去“嘎吱”一声怪响,似有不堪鞭挞之怨。
李拓转身去拿暖水瓶,又找茶叶罐。
茶叶罐是铁皮的,印着“茉莉花茶”四个字,漆都磨掉了。
他拧开盖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两个白瓷杯。
暖水瓶倒水,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
“你可是稀客。”李拓把一杯茶推给司齐,自己端着一杯,在对面坐下,“说,是不是又写出什么好东西了?《轮回》写得真好,沈丛文先生都夸。去年的《入殓师》我也看了,平实中见丘壑,不凡、不俗。算算也有半年了,你这是又有新作了?”
司齐接过茶杯。
杯沿有个小缺口,他转了个方向,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逼人,但茶味淡,入口有股清新的馨香。
“这段时间真没写东西,主要看了些闲书。咳咳,今天来,是有件私事想请您帮忙。”
李拓没有丝毫犹豫:“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司齐便把金奶奶院子的事说了一遍。
怎么在电线杆上看到“急售”,怎么带着钱去,怎么被金侄子轰出来,怎么在胡同里被邻居指指点点。
他说得很平静,李拓却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李拓略作沉吟:“四合院……现在人都奔楼房,觉得那是现代化。有自来水,有厕所,有暖气,好是好。一是方便,煮饭方便,晚上上个厕所也方便,二是安静,没有那么多家长里短、闲言碎语,有隐私;三是干净整洁。这些固然都是优点,可老燕京的味道,都在这些胡同院子里。一砖一瓦,一门一墩,那都是故事。”
现在大家对胡同院子烦了,腻了。
等人们住惯了楼房,反倒又觉得楼房不好了。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李拓笑着弹了弹烟灰:“你这是逆潮流而动啊!现在……你说你买四合院,十个有九个得说你傻。”
司齐苦笑:“已经有人说我傻了。”
“那是他们不懂。”李拓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可司齐,你想过没有?四合院不比楼房,这里头弯弯绕多。产权、邻里、历史遗留问题……你一个外地人,不懂这里的规矩,容易吃亏。”
“所以来找您。”司齐说,“您在燕京这么多年,文化圈、胡同里都熟。我想请您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院子,最好是产权清晰、没那么多纠纷的。钱不是问题。”
司齐从金奶奶那里得到的教训是:现在还是人情社会,市场经济还处于萌芽阶段,根本没发展起来。
不光是产权,就算买了房子,要把房本办下来,真要自己去跑,没个半年绝对办不下来。这种时候,就需要熟人出马了。
李拓没说话,只是抽烟。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你这么一说……”他慢慢开口,“我倒想起个人。”
司齐坐直了身子。
“我以前在通用机械厂的工友,老陈,陈建国。我们一块在机械厂干了十多年,睡一个炕,吃一锅饭。后来他离开厂子,分在街道办,从办事员干起,现在在什刹海街道当主任。”
“他管着那片胡同,谁家要卖房、谁家有纠纷、谁家儿子不孝顺、闺女不嫁人,他都门儿清。而且人正派,不搞那些歪的邪的。”
他转回身,看着司齐:“你要是真想要四合院,我带你去找他。有他牵线,靠谱。”
司齐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李老师,我真不知道怎么谢您……”
“别急着谢。我有条件。”
司齐:“……”
李拓老哥是个实在人,有条件就直说。
他喜欢!
“您说。”
“你得给我写篇新小说,咱们《燕京文学》就缺你这样的压舱石。”
司齐点头:“行。”
“第二,”李拓笑,笑得有点狡黠,“买了院子,得请我去喝酒。”
司齐也笑:“一言为定。不但有酒,还有肉,管够。”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拓把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你等我消息。我这就去找老陈。他那个人,雷厉风行,说办就办。快的话,三天之内给你信儿。”
司齐也站起来,伸出手:“李老师,麻烦您了。”
李拓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
什刹海的冬天,湖面结了冰。
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抽冰尜,鞭子甩得啪啪响。
岸边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像老太太的头发。
司齐跟着李拓,在胡同里七拐八绕。
胡同窄,两边墙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墙上刷着白灰标语:“自行车‘八不准’,‘一必带’”。
“就这儿。”李拓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看着比金奶奶家那扇讲究。
门墩是完整的,雕着如意纹。
门楣上有砖雕,是“福禄寿”三星,虽然有些地方缺了角,但还能看出模样。
门槛不高,磨得光滑。
李拓抬手敲门。
三下,停顿,又两下。
像是暗号。
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五十来岁,四方脸,寸头,穿一身厚墩墩的军大衣。
见到李拓,脸上立刻绽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老李!”
“老陈!”
两人握手,握得很用力,上下摇。
然后李拓侧身,介绍司齐:“这就是我电话里说的,司齐,写《新白娘子传奇》的那个。”
陈建国打量司齐,然后笑道:“陈建国。”
手很厚,很硬,全是茧。
握手的力道也大,捏得司齐指节发白。
“陈主任好。”
“别主任不主任的,叫老陈。”陈建国松了手,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比金奶奶家小,但规整。
一进院,方方正正。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窗户是玻璃的,不是窗户纸。
东西厢房各两间,门锁着。
院子当中有棵老枣树,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枝杈伸展开,像把大伞。
树下有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压着半块砖。
“这院子,”陈建国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老燕京人特有的腔调,“产权清晰,没纠纷。房主是清华的教授,姓吴,教物理的。前年走了,心肌梗塞,倒在讲台上了。可惜,才六十二。”
他领着两人在院子里走,边走边介绍:“子女都在美国,一个在硅谷搞电脑,一个在华尔街搞股票。不回来了,委托我们街道处理。手续都全,委托书、公证书、死亡证明,一样不少。”
走到正房门口,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打开门锁。
锁是老式铜锁,钥匙插进去,得往上提一下才能拧动。
“吱呀——”门开了。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地上没灰,看得出常有人打扫。
正堂挂着一幅中堂,是齐白石的虾,虽是印刷品,但裱得讲究。两边对联:“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
“吴教授是文化人。”陈建国说,“爱书,爱字画,爱清静。这院子他住了三十多年,一草一木都是他打理的。”
他掀开一张白布,露出一排书架。
书塞得满满当当,线装书、精装书、外文书,应有尽有。
书脊上的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还有些是俄文。
“书不卖,子女说要运到美国去。”陈建国说,“家具可以留,都是老红木,虽然旧,但料子好。”
司齐在屋里走了一圈。
地是木地板,踩上去有弹性。
墙是白的,没掉皮。
窗户是双层玻璃,隔音好。
最难得的是,墙角走的是电线,是新式暗线,不是明线。还有水管,虽然只有一个水龙头,有点生锈,但毕竟是独立水电。
“有电,有水。”陈建国看出他的心思,“吴教授是搞物理的,讲究。电线是他自己设计的,说安全。水管是前几年街道统一改造时接的,就这一家接了,别人嫌贵。”
他又推开里屋的门。
是卧室,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
书桌上还摆着台灯,绿玻璃罩的那种。
“子女的意思,”陈建国说,“开价八万八,如果你觉得贵,还可以谈。”
司齐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
天是北方冬天常见的灰蓝色,干干净净,一丝云没有。枣树的枝杈在天空里画出黑色的线条,像一幅水墨画。
“闹中取静。”李拓在他身边说,“离后海就几分钟路,走过去就是荷花市场。可一进这院子,外头的喧哗就都没了。”
司齐点头。
他走到井边,蹲下,摸了摸盖井的石板。
石板冰凉,上面有青苔的痕迹。
“井还能用吗?”
“封了。”陈建国说,“怕小孩掉进去。不过要是想用,通一通就行,水甜着呢,是地下水,比自来水好喝。”
司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看院子,看了看正房、厢房、枣树、老井,然后问:“邻居呢?”
“左边是出版社的宿舍,住的多是编辑。右边是音乐学院的老师。”陈建国说,“都是文化人,不闹腾。晚上最多就是拉个琴、弹个琵琶,不吵。”
司齐心里有数了。
他走回陈建国面前,看着这位街道主任的眼睛。
“陈主任,八万六,行不行?”
陈建国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很爽朗,露出一口黄牙。
“你这小伙子,会砍价。一张嘴就砍两千。”
“我诚心买。”司齐说,“一半付人民币,一半用美元。美元我有,存在中国银行,能取。人民币我也有,现金。另外,院子简单修缮一下,刷个墙、补补瓦,您有可靠的施工队,介绍一个,工钱我照付。”
司齐在海外有自己的账户。
拿回国的外汇都是应急用的,其实并不算多。
陈建国摸出烟,是“牡丹”。
他递给司齐一支,司齐摆手说不会。
他又递给李拓,李拓接了。
他自己点上一支,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小司同志,”他语气很认真,“不瞒您说,这院子我经手问过七八个人了。有单位的,有个体的,有归国华侨。一听是四合院,都摇头。说上厕所不方便,得去胡同口公厕;说冬天没暖气,得自己烧煤。”
他弹了弹烟灰:“可您不一样。您看这院子,看的是砖,是瓦,是树,是井。”
他顿了顿,看着司齐:“八万六,就八万六。我替吴教授的子女做主了。美元按国家牌价,一比三点七二。人民币四万三,美元……我算算。”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红色塑料皮的“工作手册”,又掏出支圆珠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美元……一万一千五百多块。差不多这个数。”
司齐伸出手:“成交。”
两人握手。
“成交。”
司齐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
“这是三百,定金。剩下的,我三天之内准备好。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办手续。”
陈建国接过红纸包,捏了捏,没打开,直接揣进中山装内兜。
“小司同志,”他感慨地说,声音有点沉,“您是有眼光的人。这院子,有文气。吴教授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书香气都浸到砖缝里去了。这院子,配您。”
他又抽了口烟,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手续您放心,街道出面,房管局、税务局,我都熟。施工队也有,我小舅子就是干这个的,手艺好,不糊弄。保准给您修得妥妥当当。”
司齐点头:“那就麻烦陈主任了。”
“不麻烦。”陈建国说,“老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李拓在一旁笑了,拍拍陈建国的肩:“老陈,够意思。等院子收拾好了,咱仨在这儿喝酒,不醉不归。”
“那必须的。”陈建国也笑。
三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