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有魄力。”司向东点点头，又提醒道，“香港不比内地，那边商业气息重，人际关系也复杂。你去了，少说多看，把片子拍好是正经，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二叔。”
“对了，”司向东想起什么，指了指正低头扒饭的司若瑶，“若瑶分配了，浙江电视台，文艺部当财经记者。下个月报到。”
司若瑶抬起头，冲司齐腼腆地笑了笑：“哥，以后我去采访你，你得给我独家。”
“行啊，等你成了名记，哥等着你采访。”司齐笑着应下。
廖玉梅给司齐夹了只鸡腿，念叨着：“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香港那边湿气重，记得带点祛湿的茶。吃饭也别凑合，我看报纸上说，那边人都吃盒饭，没营养……”
……
接下来，司齐从杭州到广州，再转车到深圳。
罗湖桥头，人潮涌动。
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神色匆匆的商人，还有一脸新奇与忐忑的探亲者。
司齐拎着简单的行李，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等待过关。
检查证件的香港差佬脸色冷硬，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轮到司齐时，那差佬翻开他的港澳通行证，又抬眼打量他——普通的白衬衫，卡其裤，帆布包，一身内地知识分子的打扮。
“去香港做什么？”差佬用带着浓重粤语腔调的普通话问，语气生硬。
“工作，拍电影。”司齐回答。
“拍电影？”差佬嗤笑一声，上下扫视他，“大陆仔也拍电影？拍什么？样板戏啊？”
旁边几个等待过关的香港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司齐面色平静，从帆布包的内袋里掏出汤臣影业的邀请函。
他动作自然地把邀请函夹在证件里，一起递过去。
“麻烦您，行个方便。”
差佬笑容僵在脸上，他瞥了眼烫金的邀请函，又看了看司齐平静无波的脸，眼神闪烁了几下。
最终，在证件上“啪”地盖了个章，递还回来，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少了那份轻蔑。
“过去吧。”
司齐收起证件，面无表情地走过关卡。
身后，是那片熟悉的土地。
身前，是陌生的、霓虹闪烁的东方之珠。
维多利亚港的风扑面而来。
……
汤臣影业在尖沙咀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
徐枫亲自在电梯口迎接。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长发绾起，干练中透着优雅。
见到司齐，她伸出手，笑容真诚。
“司齐老师，一路辛苦。欢迎来香港。”
徐枫的办公室很大，视野极好，落地窗外就是维港景色。
但此刻，百叶窗半拉着，挡住了部分光线，也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显得有几分凝重。
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见司齐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各异。
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不加掩饰的质疑。
“给大家介绍一下，”徐枫走到主位，声音清晰，“这位就是《入殓师》的原著作者兼编剧，司齐老师。也是我们这部电影的监制。”
一阵礼貌性的掌声，稀稀拉拉。
徐枫开始逐一介绍在座的人：制片部总监陈启泰，金丝眼镜，神色严肃；发行部主管刘太，香奈儿套装，指甲鲜红；导演关锦鹏，穿着随意，眼神温和中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摄影杜可风，一头卷发，胡子拉碴，正拿着个小本子速写；美术指导，张叔平，头发整齐利落，长脸消瘦，戴着眼镜；还有其他几位部门负责人。
介绍完毕，陈启泰率先开口。
他推了推眼镜，“司齐老师，久仰。您的剧本我们看了，很有深度，文学性很强。”
他话锋一转，“但是，作为一部电影，尤其是要在香港这个市场生存的电影，它可能……太静，太慢了。观众进电影院，是来娱乐的，不是来上生死课的。”
刘太立刻接上，她的粤语语速很快，手指在剧本上敲着：“陈生讲得冇错。我哋要计盘数，要同董事会交代。什么样的戏最卖座？《英雄本色》！枪战，兄弟情！或者《秋天的童话》咁，浪漫，催泪！你呢个？”她摇头，“冇高潮，冇煽情，就一个人帮死人冲凉化妆，点卖？”
关锦鹏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铅笔，没有表态。
杜可风还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头都没抬。
张叔平低头看着桌面，似乎在研究木质桌面的纹路。
徐枫则一脸担忧地看向司齐。
司齐给她的印象就是谦谦君子，然而，在此时此刻此地却不适合当谦谦君子。
司齐这次做的可是监制，监制的位置就注定他要成为剧组精神核心。“监制”的权力非常大，甚至大到接近“总导演”。
如果像以往那样，当个谦谦君子根本不适合当监制，毫无威信，谁会听他的。
他怎么实现自己的电影风格？怎么把控电影的大方向？怎么捏合整个剧组？
司齐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陈总监，刘太，感谢你们的直言。电影需要市场，这我明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但《入殓师》要讲的，不是热闹，是安静。是内心和解，如果把他当成传统的港片来拍摄，我觉得咱们干脆立即解散，免得浪费大家时间。什么拍摄出来，获得全世界认可，纯粹是痴人说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启泰和刘太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并不服气。
司齐斜瞥了两人一眼，“还有，恕我直言，论票房表现和奖项表现，在座的都是乐色。陈生，刘太，请问你们有过什么代表作？说奖项是欺负人，单说票房表现！”
陈启泰和刘太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又羞又恼，恼羞成怒。
可是呢，无可反驳。
他们真就没什么代表作能够拿得出手的。
汤臣影业，这些年的票房表现很垃圾，这其中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真要票房表现好，徐枫会亲自北上邀请司齐？
反之司齐，《夜半敲门声》票房表现极好，《情书》在日本创下了一亿八千万美元的票房，直接破了华语电影在日本的票房纪录，《黑客帝国》就不用说了！全球爆卖！
获得奖项的电影就更多了。
过几年，司齐都有资格当三大电影节的评委会主席了。
关锦鹏转动着笔，“啪嗒”掉了，掉在了桌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杜可风的手中的本子也跟着从手中滑落，掉在了桌面上。
而一直盯着桌面的张叔平，愕然地抬起头，一脸惊愕地看向司齐。
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让人尴尬的寂静。
陈启泰低着头，脸憋通红。
刘太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喉咙动了动，把想要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一刻的沉默，是如此的震耳欲聋！
徐枫一脸尴尬，适时开口：“司齐老师的意思是《入殓师》不是商业快餐，它需要细火慢炖。”
司齐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还好，司齐还算正常。
关锦鹏捡起桌上笔，重新握在手中。
杜可风也捡起桌上的本子，貌似认真地看起了本子。
张叔平微微侧过脸，目光从司齐身上移开。
至于陈启泰和刘太，已是低头数蚂蚁的状态了。
“当然，我另一层意思是，我来不是让你们教我怎么去拍电影，怎么去搞艺术，怎么去搞票房，怎么去获奖。我来这里是来指导你们的，带领你们的，这一点希望你们尽早搞清楚！为了不让大家误判，我提前告知你们。所以，谁还对剧本有意见？”
关锦鹏手中笔差点儿又掉了。
杜可风和张叔平，齐齐看向司齐，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年轻人，这人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只是口气大？
司齐没有看两人的目光，而是看向陈启泰和刘太。
两人颇有如坐针毡之感。
沉默！
还是沉默！
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徐枫轻咳了一声，“导演方面，我提议由关锦鹏导演执导。关导对人物情感的把控，对细节的专注，有目共睹。”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关锦鹏。
关锦鹏放下铅笔，坐直身体。
他看了看徐枫，又看了看司齐，缓缓开口：“这个本子，我看了三遍。第一次，觉得闷。第二次，看到流眼泪。第三次，我在想，点样用镜头，去呈现嗰种安静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司齐，鼓足勇气道：“司齐老师，我中意呢个故事。但系，我都有要求。电影系导演嘅艺术，拍摄期间，我希望有足够的创作空间。”
这话，是说给司齐听，更是说给徐枫，说给制片部听的。
现场再度陷入沉默。
徐枫担心！
众人担心的看向司齐。
司齐迎上关锦鹏的目光，点了点头：“当然，只要符合我预想的整体风格。你是导演，现场拍摄，你说了算。但剧本的框架和精神，必须保留。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关锦鹏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住一起。
徐枫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松了口气。
陈启泰和刘太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杜可风和张叔平相视一笑，这电影似乎有搞头。
徐枫伸手和司齐握了握。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徐枫眼中满含赞赏，她原本还有些担心司齐太过谦和，不能镇住场子。
没想到，司齐比她预想中做得好多了。虽然，司齐有些过于直接，可直接往往才是最有效的。
司齐的方法很简单，与其大家猜来猜去，还不如一开始就直球，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能配合就配合，不能配合就请离开，以免这些人混在剧组里拖后腿。
老实说，以他目前的成绩，倘若他是个香港本地人，对方绝对不敢这样给他下马威，说到底，还是欺生！而且……要说服一个打心里瞧不起自己的人太难了，倒不如直接做筛选。
……
导演定了，接下来是演员。
男主角小林，是整部电影的灵魂。
这个角色需要一种脆弱与坚韧并存的气质，需要一双能说话的眼睛。
徐枫和关锦鹏的首选是梁超伟。
“伟仔的眼神，有戏。”关锦鹏说，“他可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你，你就能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梁超伟的眼神戏自然是极好的。
他没有意见。
梁超伟或许是合适的人选。
联系是通过谢家明……梁超伟的经纪人，也是香港娱乐圈有名的“大佬”。
电话打过去，谢家明的态度客气。
“梁生最近档期好满，要拍王家卫嘅新戏，还有部武侠片在谈。你的这个剧本我看过，很好，但系题材太偏了，伟仔依家要冲一线，这类戏现在可能不太适合。”
很官方的拒绝，挑不出错，但意思明确。
徐枫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把电话那头的回复原原本本地复述了，然后，又道：“谢家明这人，最看重商业价值和明星定位。他觉得《入殓师》不够商业，撑不起梁超伟的票房。”
司齐听了都给整无语了。
这个谢家明大概是眼睛瞎了，王家卫拍出来的电影，有个毛票房？还有……梁超伟通过票房冲击一线，这更扯淡了，他唯一的冲击途径，就是通过奖项啦。
然而，对方高兴就好！
“那换人。”司齐说得很干脆。
“换边个？”关锦鹏皱眉，“香港适合这个年纪，又有演技的男演员，不多。”
司齐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闪过一张脸——清秀，略带忧郁，但眼神深处有种执拗的光。
“张国容。”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启泰先开口说道：“张国容？他是唱歌的，电影方面……”
关锦鹏打断他，眼神亮了：“他拍过《英雄本色》、《倩女幽魂》，还有，去年和我合作的《胭脂扣》，演技有目共睹。而且他身上有一种……和小林相似的气质，敏感、细腻，有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又很执着。”
刘太提出异议：“但是他人现在很红，演唱会、唱片、电影，忙得不可开交。而且他的经纪人陈淑芬，很保护他，未必肯接这类题材。”
“试试。”司齐说，“把剧本给陈淑芬，也直接给张国容一份。告诉他，这个角色，只有他能演。”
这话有些绝对，但是诓演员来演戏，不都是这样。
这个角色非常适合你，只有你能演。
你身上有种特质，别人没有的……你非常适合这个角色，演员一辈子能够留下一个让人难忘的角色就已经算是成功了，我确定这个角色就是注定能名留电影史的角色……
演员听了感动得眼泪汪汪，还是导演懂我！
签了约，到了剧组，就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
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当初真是瞎了眼，真他妈后悔请你！
就是请一个素人也比请你演得好！
司齐自然不可能那么做，张国容可是他的偶像！
……
剧本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张国容手上。
三天后，陈淑芬的电话来了，依旧是客气的拒绝，理由同样是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