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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恕我直言,在座的都是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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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打来的。

  司齐正蹲在院里,逗弄着在葡萄架下打滚的袜子。

  小家伙已经长大了一圈,灰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四只白色的小爪子像穿了一双干净的袜子。

  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笨拙地摔倒,又爬起来,奶声奶气地“喵”一声。

  书房里的电话铃突兀地响起,穿透了夏日的蝉鸣。

  司齐拍拍手上的灰,起身进屋。

  话筒拿起来,那头传来徐枫的声音,比平日更清晰,也更急切。

  “司齐老师,剧本我们收到了,公司内部讨论激烈。”她的语速很快,带着焦灼,“我需要您尽快来香港,参与前期筹备,说服团队,并以‘编剧+监制’的身份为项目定调、稳定军心。”

  司齐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

  葡萄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筛下细碎的光斑。

  “《渴望》还在拍,我是编剧,暂时走不开。”他说。

  “我知道。”徐枫的声音里带着恳切,“但《入殓师》这边,争议很大。制作部、发行部,甚至投资方,都有人觉得这个题材太静、太闷、太不商业。他们想加感情线,加戏剧冲突,甚至想把小林改成一个卧底警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司齐老师,您来,是以编剧和监制的身份。我们需要您亲自参与前期筹备,说服团队,你就是这个项目的定海神针。”

  司齐握着话筒。

  一面是《渴望》,鲁晓威、郑潇龙天天盼着他去现场“坐镇”。

  另一面是《入殓师》,未来的大项目,他第一部名正言顺的监制作品。

  “徐小姐,”他最终开口,“容我……再考虑考虑。剧组这边,我也得有个交代。”

  挂了电话,司齐在藤椅上坐下。

  袜子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跳上他的膝头,蜷成一团,呼噜呼噜。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陷入了一种焦灼的拉扯。

  白天在北影厂《渴望》的拍摄现场。

  郑潇龙拉着他的手:“你不在,我们心里没底。这戏全靠你这剧本撑着,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可晚上回到四合院,徐枫的电话就像一道追魂令。

  “司齐老师,今天会议上,又有人提出要改结尾,让小林和护士在一起,大团圆。我拦住了,但我不能每次都在会上拍桌子。我需要你亲自来,用你的专业,告诉他们你想要的效果……”

  “司齐老师,导演人选也在争论。有人提议让程小东来拍,加些动作戏……”

  转机出现在一周后。

  《渴望》拍摄进入中后期,剧组运转逐渐顺畅。

  鲁晓威导演找到了节奏,郑潇龙把控全局的能力也显现出来。一场慧芳抱着孩子夜归的长镜头戏拍完,鲁晓威兴奋地拍着司齐的肩膀:“成了!这场戏成了!司齐老师,您这剧本,真是绝了!”

  司齐看着监视器里张凯俪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在巷口昏暗路灯下的那一个踉跄,又稳稳抱住怀里的孩子,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当晚,他给徐枫回了电话。

  “徐小姐,我尽快安排,南下香港。”

  电话那头,徐枫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清晰可闻。

  “实在太好了,司齐老师。我安排人接你。”

  “不用!你把地址告诉我就成!”

  动身前,有两件事必须办。

  ……

  第一件,去北师大,向导师汪曾棋请假。

  汪老的办公室在文学院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里。

  夏日午后,蝉鸣聒噪,窗外的槐树投下浓密的绿荫。

  汪曾棋听完司齐的来意,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

  “香港……”他沉吟着,抬眼看向司齐,“那是另一片天地,另一套规矩。你去见见世面,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去了,好好做电影,不要坠了咱们这边,电影领头人的名声。”

  司齐就很无语,什么时候,他变成了电影领头人了?

  他不是电影界的小学生吗?

  还是小学生好啊!

  他说自己是小学生,没人敢低看他!

  还不用承担虚名带来的责任。

  端是捡了便宜,还不沾染任何因果。

  ……

  第二件,是把袜子托付出去。

  许情听他说明来意,柳眉一竖,想都不想就拒绝:“凭什么?我又不是你家保姆!你自己的猫,自己带着去香港啊!”

  司齐把装着袜子的纸箱往前推了推。小家伙似乎感觉到要离别,不安地“喵喵”叫着,用脑袋蹭纸箱边缘,蓝汪汪的眼睛望着司齐,满是依恋。

  “它这么小,坐火车不方便,到了香港也不知道住的地方让不让养。”司齐看着许情,“而且,它跟你熟。上次你送羊奶粉,它可记着呢,每次看见你,都往你脚边蹭。”

  许情的视线落在袜子身上。

  小家伙适时地“喵呜”一声,声音又细又软,透着可怜。

  她的神色有些松动,但嘴上还硬:“谁跟它熟了?我才不喜欢猫呢,掉毛,烦人。”

  “一天就喂两顿,羊奶粉在柜子里,猫砂我准备好了,就放院角那个旧盆里。”司齐继续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许情,“这个,先付点利息。等从香港回来,给你带礼物,正宗的港货,随你挑。”

  许情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支英雄牌金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梅花。

  她认得这牌子,是司齐常用的,据说写起字来格外顺滑。

  “谁稀罕你的破笔……”她嘟囔着,却把盒子握紧了,目光又瞟向纸箱里的袜子。

  袜子像是听懂了,从纸箱里爬出来,颤巍巍地走到许情脚边,用脑袋蹭她的拖鞋,然后抬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喵~”

  那一声,又软又糯,直往人心尖上挠。

  许情终于绷不住了,弯腰把袜子抱起来,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袜子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呼噜。

  “就……就几天啊。”她别过脸,不看司齐,“你早点回来,我可没耐心天天伺候它。”

  “最多一个月。”司齐保证,“你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好像谁稀罕你的礼物似的!”说完,许情就抱着袜子甩头进屋了。

  ……

  司齐没有坐飞机,而是选择了火车。

  一来是想看看沿途风景,二来,他心里还记挂着一个人——陶惠敏。

  她正在上影厂拍《杨白劳与小白菜》,戏份很吃重,两人已经很久没见了。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一路南下。

  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麦田,渐渐变成江南的水乡稻田。

  司齐靠在硬卧车厢的下铺,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电线杆和村庄,思绪万千。

  到上海是傍晚。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直接去了上影厂。

  《杨白劳与小白菜》的拍摄还没结束,片场灯火通明。

  司齐在门口登记,说是找陶惠敏,看门的大爷打量了他几眼,挥挥手放行了。

  他在一堆布景和器材中穿行,远远看见陶惠敏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头发梳成两根麻花辫,正蹲在“田埂”边,对着一个破碗喝“粥”。

  导演喊“卡”,她立刻放下碗,一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司齐。

  愣了两秒,然后,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骤然点亮了一盏灯。

  “你怎么来了?”她跑过来,裤腿有些宽大,跑起来兜着风。

  “路过上海,来看看你。”司齐看着她微微出汗的额头,“穿这么多,不热啊?”

  “拍秋天的戏呢,不能穿太少。”陶惠敏不在意地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吃饭了吗?我去食堂打点饭,咱们回招待所吃。”

  上影厂的演员招待所条件简陋,但干净。

  陶惠敏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堆着剧本、小说,还有几包没吃完的饼干。

  两人在桌边坐下,就着昏黄的灯光吃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陶惠敏却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着拍戏的趣事,哪个老演员忘词了,哪个小演员哭戏出不来,导演急得跳脚。

  司齐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夹菜。

  饭后,两人挤在狭小的单人床上。

  陶惠敏靠在他怀里,小手和大手,十指相扣。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看他,“我们厂长,于厂长,之前还问起你呢。”

  “于厂长?于本证?”

  “嗯。他说你那本《入殓师》,写得真好,上影厂想拍。”陶惠敏的声音低下去,“能不能优先考虑上影厂……”

  “呃……版权……早就已经签出去了。”

  “签给谁了?”

  “香港,汤臣影业,徐枫。”司齐顿了顿,补充道,“她答应让我做监制,有终剪权,这次我就是准备去香港拍这部电影的,路过上海,便来看你。”

  “我就知道……于厂长晚了一步。上影厂做事是稳妥,就是太稳了,什么都想等条件齐备。可好本子,好机会,哪能一直等着他们。”

  “你去了香港,好好干,让那些人看看,咱们大陆的电影人,不比谁差。”

  司齐心头一热,手臂收紧,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是,我的大前辈!”

  “什么大前辈?胡说八道!”

  “不是大前辈吗?我记得你以前去过香港表演《五女拜寿》吧?”

  “是啊,这样算起来,我还真是你的前辈!嘻嘻!”

  ……

  第二天一早,司齐还在洗漱,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个穿中山装,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笑容得体:“司齐同志吧?我是于厂长办公室的小刘。于厂长听说您来了,特意让我来请您,去他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司齐和陶惠敏对视一眼。

  陶惠敏吐了吐舌头,用口型说:“看吧,来了。”

  上影厂厂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书柜里摆满了奖杯和奖状。

  于本证亲自在门口迎他,热情地握手,力道大得让司齐差点以为自己的手要被捏碎。

  “司齐同志!稀客稀客!快请进!”于本证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声洪亮,脸上总是挂着热情洋溢的笑。

  茶是上好的龙井,于本证亲手泡的,手法娴熟。

  “司齐同志啊,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于本证递过茶杯,开始忆往昔,“从《夜半敲门声》开始,你司齐的名字,就跟我们上影厂绑在一起了。那时候你还是文化馆的创作员,《夜半敲门声》发表在《故事会》,我一看,嘿,有灵气!当场就拍板,上马!”

  他呷了口茶,继续:“后来的《墨杀》,更是了不得。剧本扎实,思想深刻,国内外上映后的反响都很好!”

  司齐只是笑,小口喝茶,不接话。

  于本证看他神色平静,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所以啊,我听说你准备写《入殓师》的剧本,第一时间就联系你了。结果呢?”他两手一摊,做出痛心疾首状,“让香港那边捷足先登了!司齐同志,这我可得批评你,有好事,得先想着娘家啊!”

  “于厂长,”司齐放下茶杯,语气诚恳,“这事不巧,徐枫女士那边先找到我,我要是知道上影厂有意,怎么也得优先考虑上影厂啊!也怪徐女士诚意太足,条件开得太好,我没有顶住诱惑,一失足成千古憾……”

  他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她答应让我做监制,有终剪权。这个条件,我要是不答应,徐女士该觉得咱们大陆电影人傲慢自大,拿乔了。”

  于本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饮了口茶,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我理解,我理解。香港那边,机制活,给的空间大。我们国营厂,有国营厂的难处,条条框框多,审查严,有些事,不是我不想给,是给不了。”

  他话锋一转,面露担忧道:“但是司齐同志,你要想清楚。香港拍电影,是为了什么?票房!赚钱!他们会不会为了市场,把你的本子改得面目全非?”

  “徐枫女士承诺,会尊重原著。”司齐说。

  “承诺?”于本证摇摇头,靠回椅背,“资本家的话,能信几分?今天答应你,明天市场压力来了,投资方施压了,她还能不能顶住?司齐同志,你还年轻,有些事,没经历过,不懂。”

  他重新给司齐续上茶,语气推心置腹:“咱们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你那个小说,我看了,写得好,有深度。但正因为好,才更不能轻易交给外人。咱们上影厂,是人民的电影厂,拍电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艺术,为了教育人民。这个本子交给我们,我于本证担保,一定原汁原味给你拍出来,绝不乱改!”

  司齐沉默着。

  于本证的话,有道理,但更多的是无奈。

  国营厂的束缚,他比谁都清楚。

  徐枫给的自由,或许是带着资本的镣铐,但至少,镣铐是金的,跳舞的空间更大一些。

  “于厂长,”他最终开口,语气带着歉意,“合同已经签了,法律文件,具有效力。这次,真的对不住。”

  于本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咱们的合作,来日方长!”

  离开厂长办公室,走在阳光明媚的厂区里,司齐长长舒了口气。

  ……

  离开上海,司齐回了趟杭州。

  二叔司向东还是老样子,在文化馆当他的副馆长,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转正,二婶廖玉梅则在市教育局。

  堂妹司若瑶今年刚从浙大毕业,分配到了浙江电视台,正在家等通知。

  见到司齐回来,一家人自是高兴。

  廖玉梅张罗了一桌好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化童鸡,都是他爱吃的。

  饭桌上,廖玉梅特意推荐了自己做的西湖醋鱼。

  “快吃,你最爱吃的西湖醋鱼!”

  司齐挑了一筷子白嫩的鱼肉,裹了酱汁放入嘴中,顿时露出享受之色,肉质鲜嫩,酸甜适口,且带有独特的蟹味,“鲜、甜、清、爽……不愧是婶子的招牌菜,好吃!”

  廖玉梅闻言,眼睛笑成了月牙儿,“你喜欢吃就好!好多外地人吃不惯,说什么西湖醋鱼不好吃,真是以讹传讹。”

  司齐点了点头,“他们啊,不懂享受!梁实秋先生曾在《雅舍谈吃》中惊叹其鲜美。清代袁枚的《随园食单》也记载过类似的“醋搂鱼”。可见这道美食,不仅好吃,文化底蕴还丰厚。”

  司向东也点了点头,“好吃你就多吃点,到了外地可就难吃到,这样正宗的杭帮菜啰!”

  “是啊,在燕京的时候,我时常想念二婶做的菜!”

  “这孩子,到了燕京上了学,倒是学会嘴贫了!”话虽如此,二婶终是没有忍住,笑了。

  司向东问起香港之行,“你要去香港拍电影?”二叔夹了块鸡肉,状似随意地问。

  “嗯,徐枫的汤臣影业,拍《入殓师》。”

  “徐枫……”司向东沉吟,“是那个拿了金马奖,后来转行做制片的徐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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