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的棚是拿旧仓库改的,夏天像蒸笼。
司齐蹬着二八杠来,车把上挂个网兜,里头俩西瓜。
赵宝钢正跟李雪健说戏,汗把背心洇出个人形。
扭头看见司齐,嗷一嗓子:“救星来了!”
全组人都松口气……编剧不在,鲁晓威导戏老没底,一场戏能磨七八遍。
司齐蹲监视器后头看回放。
张凯丽演刘慧芳哭戏,眼泪珠子断线似的。
鲁晓威问:“这条情绪够不够?”
“够是够,”司齐啃着西瓜,汁水顺手腕往下淌,“就是哭太漂亮了。您想啊,胡同里妇女哭,哪顾得上表情管理?得带点鼻涕泡才真。”
全场憋笑中……
张凯丽都要真哭了,鼻涕泡哭是什么哭?
小孩子嘛?
她咽了咽唾沫,有些紧张地道:“司齐老师,鼻涕泡可不大好控制……”
司齐摸了摸嘴,“开玩笑的,演的很好!”
张凯丽这才笑盈盈道:“你满意就好!”
中场休息,司齐被围在电扇前。
李雪健,以及赵宝钢等人凑过来八卦。
赵宝钢好奇问:“司齐老师,听说《入殓师》的本子遭到了香港电影公司的疯抢,是不是真的?”
其他人眼睛亮了。
他们要么是电影厂的人,要么在电影厂有关系。
总之啊,圈子就那么大。
圈子里有什么事情藏不住。
这事儿,他们多少都听说过。
司齐淡淡道:“疯抢倒不至于?”
众人闻言,眼神暗淡。
是啊,香港电影公司来大陆抢夺剧本?
听着就不现实。
听着都像是以讹传讹,瞎编的。
香港电影,东方好莱坞,好多名导巨星,每年出产无数优秀电影,他们自己的剧本能差了?
还到大陆来抢剧本?
听着就不靠谱,肯定是谣传!
现在,当事人都证实了。
果然,不存在抢夺剧本的事情啊!
即便是司齐这样最顶尖,最优秀的电影人都不行!
李雪健有些不甘心,难道两地之间的电影,差距就那么大吗?
他咽了咽唾沫,忍不住道:“可是,大家都在传……
司齐看向眼巴巴瞅过来的众人,似乎,有些理解这些人为什么好奇这件事了?
这年头香港电影,那是非常牛逼的。
在东南亚,东亚有着碾压的统治力。
在南亚,乃至澳洲,欧洲,甚至更远,有着广泛的影响力。
能和好莱坞相比较,那是真了不起。
司齐笑道:“都说是传言了,传言肯定不可信,什么疯抢?一点儿也不真实,人家没有疯,只是抢!为了一个剧本,还不至于发疯!”
李雪健:“呃……”
赵宝钢等人,也都给整无语了。
这个时候,你还在这里抠字眼。
他们不由想起了郑潇龙对司齐的评价了。
司齐老师大部分时间都是靠谱的,偶尔也有“调皮”的时候。
……
时间快到中午了,司齐告别了众人,然后蹬着自行车朝北师大行去。
王檬的课总是人满为患。
阶梯教室后排都站满了人,窗台上也坐着蹭课的学生。
司齐猫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摊着笔记本,微微有些走神,属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无意识状态。
“……所以意识流不是乱流,不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王檬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带着京腔,“它是跟着人物内心的逻辑走,是潜意识的潮汐。你们看乔伊斯,看普鲁斯特,那是绵密的长河。咱们中国作家用这个手法,得有自己的呼吸。”
“我举个例子。”王檬忽然抬高声音,拿起手边一本卷了边的《西湖》,“司齐同学的《寻枪记》,都看过吧?”
教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目光投向最后一排。
司齐陡然惊醒,然后后背立马惊起一层细汗。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特么的,怎么突然说道自己了?
危……
他赶忙竖起耳朵仔细听讲……
“这篇小说好。”王檬摘下眼镜,擦了擦,“好在哪儿?表面是找一把丢了的枪,内里是找一个人丢了的魂。你们看这一段……”
他开始朗读。
是马山在旧仓库翻找时的内心独白。
那些破碎的、跳跃的念头,关于童年的弹弓,关于第一次摸枪的冰凉,关于妻子脖颈后一颗小痣……王檬读得慢,声音沉,把字里行间那些焦灼、迷茫、追悔,都读活了。
“这不是技巧炫耀。”王檬放下杂志,目光扫过全场,“这是贴着人物骨头写的。枪是实,魂是虚,虚实之间那股气不断,这就是意识流,用得极其精准和娴熟。司齐,”他忽然点名,“你说说,写这段时怎么想的?”
全教室的人都回过头。
司齐硬着头皮站起来,感觉后背的细汗更多了。
“也没……特别想。”他实话实说,“就是觉得马山该那么想。丢了枪,魂就散了,念头肯定是碎的。”
“听到没?”王檬对学生们说,“‘该那么想’。技巧到了最后,就是‘该’。什么是该?是人物的血肉告诉你的,是从人物自身流淌出来的,就像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不是作者在操控主角,而是主角在操控作家这么写。”
他示意司齐坐下,又拿起另一本《西湖》:“再说说《墨杀》。这篇更绝,意识流打底,掺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料……这个时候,写得越实,那点‘魔幻’就越瘆人。”
有学生举手:“王老师,这种写法是不是受拉美文学影响?”
“问得好。”王檬点头,却看向司齐,“司齐同学,你自己说。”
司齐这次没站起来,就在座位上答:“看了一点马尔克斯,一点鲁尔福。但写的时候想的是《聊斋》,是《子不语》。越是怪力乱神,越要写得跟真的一样,读者脊梁骨才发凉。”
教室里响起笑声。
王檬也笑了:“听听,根子在这儿。舶来的技法,自家的魂。”
……
雨是晚饭后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四合院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司齐从北师大蹬着那辆二八杠回胡同。
雨渐渐密了,他赶紧埋头猛蹬。
车轮碾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路灯昏黄,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快到胡同口时,他隐约听见一阵细弱的声音,像是雏鸟,又像是……
他刹住车,单脚支地,侧耳倾听。
“喵……喵呜……”
声音从垃圾桶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在雨声中几乎被淹没。
司齐皱皱眉,把车靠墙停稳,踩着水洼走过去。
胡同口的铁皮垃圾桶已经锈迹斑斑,盖子半掩着。
他掀开盖子,一股混杂着烂菜叶的味道扑鼻而来。
借着路灯的光,他看到垃圾桶底部蜷着个小东西。
灰扑扑的一团,巴掌大小,浑身湿透,正瑟瑟发抖。
是只小猫,看样子刚出生没多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糊着脓状物。
它被塞在一个破纸箱里,纸箱已经被雨水泡软了。
司齐看清楚是一只小猫,顿时没了兴致。
他从不养猫。
不是对猫过敏,而是没那么多时间。
他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似乎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救星就要一闪而逝。
小猫扯开嗓门,猛地叫了起来。
“喵……喵呜……”
声音大了,可还是那样微弱。
司齐摇了摇头,扶起靠在墙上的自行车,一只脚蹬上踏板,可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那皱巴巴、瑟瑟发抖、蜷缩的身影。
他略作犹豫。
重新将自行车靠墙放着,然后,叹了口气。
从不养猫。
看来只能破例了。
他转身,伸手把那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拎出来。
小猫在他手心里轻得没分量,浑身冰凉,叫声也细若游丝。
司齐打开放在车后座上面的帆布包,把小东西小心翼翼放进去。
只露出个小脑袋。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往他手心蹭了蹭,又“喵”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弱了。
司齐环顾四周,雨夜的胡同空无一人。
他摇摇头,把帆布包挂在怀里,蹬上车就往家赶。
回到家,他手忙脚乱地翻出个纸箱,垫上旧毛巾,把小猫放进去。
又翻箱倒柜找吃的……碗柜里只有半块硬馒头,暖壶里还有点温水。
他把馒头掰碎了泡在温水里,凑到小猫嘴边。
小家伙嗅了嗅,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然后开始急切地吞咽。
可泡软的馒头到底不是小猫该吃的食物。
它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又开始细声细气地叫唤。
“得,这是要喝奶。”司齐挠挠头。
他一个大男人,家里哪来的奶?
忽然想起什么。
隔壁许情家刚订了牛奶,每天清早送奶工都会把一瓶鲜奶挂在她家门把手上。
他披上件外套就往外冲。
雨还在下,但已经很小,变成了毛毛雨。
司齐敲响许情家的门时,里头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开了,许情穿着碎花裙,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头发用蓝色手绢松松扎着,手里还拿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见是他,眉毛挑得老高:“哟,大作家夜闯民宅?雨夜造访,有何贵干啊?”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嘲讽,但司齐这会儿没心思跟她斗嘴。
“借点牛奶,急用。”他言简意赅。
许情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多大人了还喝奶?您这文化人,爱好挺特别啊。”
她倚着门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少废话,有还是没有?”司齐没好气。
“有是有……”许情慢悠悠转身,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手中多了半瓶牛奶,玻璃瓶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就这么点了,够不够?”
司齐一把夺过瓶子:“谢了,明天还你。”
“给谁喝啊?这么急?”许情好奇地问。
“猫。”司齐丢下一个字,转身就冲进雨里。
“猫?”许情站在原地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扭头冲屋里喊:“奶奶!奶奶!司齐要给猫喂牛奶!我怎么记得猫好像不喝牛奶啊?”
屋里,许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纳鞋底,闻言手一哆嗦,针扎了指头:“哎哟!”
她赶紧把手指放嘴里吮了吮,颤巍巍站起来,“你说什么?小司要给猫喂牛奶?”
“是啊,刚借了咱家牛奶走的!”
“这傻孩子!”老太太急了,“猫崽不能喝牛奶!喝了要拉稀,搞不好会死的!快去拦住他!快去!”
许情也慌了,趿拉着塑料凉鞋就冲进雨里,连伞都忘了拿。
司齐家院门虚掩着。
许情一把推开门,冲进院子,正好看见厨房亮着灯。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就见司齐正在扭煤气罐,那半瓶牛奶放在灶台上,铝锅已经坐上了。
“住手!”许情大喝一声,一把夺过牛奶瓶。
司齐被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见许情站在那儿,头发湿漉漉的,长长的睫毛搭着水雾,手里紧紧攥着那瓶牛奶,胸口因为奔跑而微微起伏。
“你干什么?”司齐站起来,一脸莫名其妙。
“我干什么?”许情气笑了,“我要是不来,你就成杀猫凶手了!”
“什么杀猫凶手?”司齐糊涂了,“我就热个奶……”
“猫不能喝牛奶!”许情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司大作家,您这生活常识可真是匮乏得令人发指啊。小猫肠胃弱,喝牛奶不消化,会拉肚子,严重了会脱水,会死的!”
司齐满脸诧异,那表情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猫和老鼠》里汤姆天天喝牛奶,你看它活蹦乱跳的……”
“《猫和老鼠》?”许情嗤笑出声,“您这大作家,著名电影人,国际大奖得主,居然看动画片?还拿动画片当生活指南?司齐同志,您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
司齐被她这么一抢白,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嘴上不服软:“动画片怎么了?动画片好看就行!艺术不分高低贵贱,你懂什么?”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等等,你怎么知道《猫和老鼠》是动画片?证明你也在看嘛!”
许情被噎住了,脸“唰”地红了,支吾道:“我、我那是……观摩学习!学习人家的表演技巧!哪像你,真信里头的东西……”
“哦,原来是这样啊!”司齐拖长声音,似笑非笑看着许情手中的半瓶牛奶,“等等,这牛奶是谁喝的?你不喝的话,家里怎么会有?许大小姐,你这么大人了,居然还没断奶?”
“我……”许情再次语塞,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
她攥着牛奶瓶的手指节发白,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借你牛奶,还来救你的猫,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给我等着,以后再找我帮忙,看我还理不理你!”
司齐见她真急了,语气软下来:“你生气了?不会吧,这么几句就生气了?”
“谁生气了?”许情把牛奶瓶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嘟囔:“你谁啊,我还生你的气?”
说完,她甩手出了厨房,穿过院子,“砰”地一声带上了院门。
许情冲进雨里,塑料凉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响。
雨丝凉凉地打在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没带伞,也没披外套,就这么跑出来了。
“太可恨了!”她一脚踢在胡同的砖墙上,脚尖传来一阵钝痛,但她顾不上,“说我喝奶,还说我看动画片!我那是学习!学习懂吗!”
她气得胸口起伏,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
司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调侃的语气……真是越想越气。
“怎么有这么可恨的人!”她又踢了一脚墙,这次用力过猛,疼得她“嘶”了一声,单脚跳了两下。
就在这时,身后开门声。
许情心里一紧,猛地回头。
司齐推着自行车从院里出来,正好看见她对着墙壁“施暴”的一幕。
他愣了愣,上下打量她。
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碎花睡裙下摆溅满了泥点,一只脚还抬着,姿势颇为滑稽。
“你……没事吧?”司齐试探着问,眼神里写满了“这姑娘是不是神经病”的疑惑。
许情瞬间收回脚,站得笔直,捋了捋贴在脸上的头发,努力做出平时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拖长声音道:“没……事!”
那刻意拿捏的腔调,配上她此刻狼狈的样子,反而更显好笑。
司齐嘴角抽了抽,忍住没笑,“那个……之前谢谢你借牛奶啊!对了,你家里有羊奶吗?”
许情正在心里骂自己刚才的蠢样,闻言更来气,怒道:“没有!”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碎花裙下摆甩出一串水珠。
司齐望着她的背影,摇摇头,低声自语:“还真是大小姐脾气。”
许情家世显赫,在燕京城都属于顶级配置,她1969年出生于燕京外交学院大院。
这种大院在当时是封闭管理的,住的非富即贵,邻里不是首长就是高级知识分子。后来,她家出了变故,便搬到了奶奶家,由奶奶带大,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脾气自是不小的。
……
他跨上自行车,蹬着往胡同外去。
得赶紧去百货商店,趁着还没关门,买点羊奶粉或者婴儿奶粉应急。
雨淅淅沥沥,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司齐从最后一家百货商店出来,手里空空,心头也空空。
“对不住啊同志,羊奶粉昨天就卖完了,新货得下礼拜。”售货员隔着铁栅栏门说。
这是跑的第四家了。
从西单到东四,自行车蹬得腿发酸,军绿色雨衣下摆全湿透了,黏糊糊贴在腿上。
可车筐里除了几颗滚进来的雨珠,什么都没有。
要么百货商店已经关门了,要么缺货。
想起,小东西蔫蔫地趴在窝里,只有胡须偶尔颤动一下。
他的心就沉甸甸的。
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织成网。
司齐叹了口气,骑着自行车向自家赶去。
雨丝儿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心头的焦躁。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夜的胡同格外安静,只听见雨声和规律的喘息。
……
许情听到自行车远去的声音,脚步慢下来。
雨还在下,她浑身湿透,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哆嗦。
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赶紧小跑回家。
一进门,奶奶就迎上来:“怎么样?拦住了吗?”
“拦住了。”许情闷声说,从门后拿毛巾擦头发。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松了口气,又念叨起来,“小司这孩子,学问是大,生活上可真是……”
许情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桌前,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只小猫的样子……湿漉漉、皱巴巴、细声细气地叫唤。
她记得家里有羊奶粉的。
可是,司齐刚才问的时候,正在气头上,她脱口而出就是“没有”。
现在回来后,她又颇为后悔。
可是,主动去找司齐,然后主动献上羊奶粉,那又是万万不可能的。
“关我什么事。”她自言自语,“又不是我的猫。”
可是那细弱的“喵喵”声,就像在耳边似的,挥之不去。
她烦躁地翻了一页书,又合上。
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司齐家的灯还亮着,窗户映出昏黄的光。
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过,像一道珠帘。
“他买到羊奶粉了吗?”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