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Leslie虽然随和，但有主见，他这么说，就是真的不会去碰了。
“你明白就好。最近除了既定工作，尽量低调些，不要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免得被媒体借题发挥。”陈淑芬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陈淑芬看着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再次庆幸地摇了摇头。
“徐枫啊徐枫，这次……你恐怕是看走眼了。司齐这个人，才华或许有，但太不会做人，太不懂香港了。这里，终究不是他能肆意妄为的地方。”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呷了一口。
《入殓师》？
在她心里，这部电影，已经提前被判处了“死刑”。
而司齐这个名字，今后恐怕再难出现在香港演艺圈。
……
汤臣影业，会议室。
百叶窗将午后的阳光切成细密的条纹，投在长条会议桌的光滑漆面上。
空气，沉闷而焦虑。
徐枫坐在主位，脸色比往日严肃许多。
左手边是司齐和关锦鹏，右手边是陈启泰和刘太。
杜可风、张叔平坐在下首，还有几个制片部门的负责人。
桌上散乱地放着演员资料、剧本分页、以及几份今早刚出炉、标题刺目的报纸。
“各位，”徐枫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小林这个角色，到底谁来演？我们拖不起了。”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剧组成立后，每天都在烧钱。
再拖下去，这个项目就要超支了。
关锦鹏推了推眼镜，先开口：“徐小姐，司齐老师，各位同仁。小林这个角色，我之前反复强调过，他是整部电影的灵魂。电影所有的叙事视角、情感流动、主题升华，都围绕他的经历和内心变化展开。他既要有一种沉静，甚至忧郁的气质，又要有对生命深刻的悲悯；既要在世俗眼光中显得‘边缘’，又要在精神层面拥有一种纯净的执着。这个度，非常难把握。”
他顿了顿，看向司齐：“我和司齐老师之前的共识是，梁超伟或张国容，是气质上最接近的两个人选。梁超伟和张国容的气质都十分契合主角小林……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陈启泰翻了翻手上的笔记本，然后接话：“梁生那边，谢家明明确说了档期不合。张国容那边，陈淑芬也拒绝了。现在外面的舆论是什么样子，大家心知肚明。《入殓师》这个名字，在香港已经快成‘票房毒药’和‘争议漩涡’的代名词了。哪个一线演员会在这个时候往里跳？接了，就等于跟全港市民的‘情绪’作对，跟整个行业‘潜规则’作对。他们的商业价值还要不要了？”
刘太立刻补充，手指敲着桌上的一份报纸，那上面“叛徒”两个字格外刺眼：“不仅仅是商业价值！现在是站队问题！谁接了这个角色，谁就会被贴上标签！以后还想不想在香港拍戏了？导演、摄影、美术，我们这些人躲在幕后还好说，演员是站在台前的！他们的脸就是招牌！招牌脏了，还怎么吃饭？”
会议室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杜可风有些走神，神马选角，他一个外国佬不懂嘅
张叔平盯着桌面纹理，仿佛在研究什么宇宙奥秘，神马选角，我一个美术指导，只会做美术工作。
徐枫看向司齐：“司齐老师，你的意见呢？”
司齐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前的茶杯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关导说得对，小林是灵魂。灵魂选错了，这部电影就失了魂。其他人选呢？大家有什么提议？”
陈启泰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也不是完全没人选。我们列了几个备选，各有优缺点。”
他示意助手打开投影仪，墙上出现几张演员的照片和简介。
“吴镇宇。演技扎实，爆发力强，尤其是那种神经质和边缘感，他演起来得心应手。但……他的气质偏‘邪’，偏‘狠’，小林的底色是‘善’和‘柔’，我怕观众看到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入殓师，而是变态杀手。”
“梁家辉。千面影帝，演什么像什么，可塑性极强。但……或许是因为他太‘可塑’了，反而缺少一种‘标志性’的气质。而且他最近接戏很谨慎，未必愿意冒这个险。”
“万梓良。气场强大，演小人物也能演出厚度。但……他的气场太强大了，不适合演艺小林这样的社会边缘人。”
“任达华。形象好，演技日趋成熟。但……还是那句话，气质有些冲突，观众容易出戏。”
“周润发。”陈启泰说出这个名字时，会议室里不少人微微摇头。
“发哥当然是一等一的选择，票房号召力无敌。但……第一，他现在的片酬我们未必请得起；第二，他太‘周润发’了，他往那一站，观众看到的是许文强，是小马哥，很难第一时间相信他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入殓师。第三，以发哥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形象，他接这个戏的可能性，比梁超伟和张国容还低。”
投影关掉，会议室重新被百叶窗的光影切割。
“所以，”陈启泰总结道，“每个都有可取之处，但每个也都差那么点意思。要么气质不合，要么请不动，要么风险太高。”
刘太看向司齐，语气带着劝诫：“司齐老师，我知道你对艺术有要求，想追求完美。但现实是，我们找不到那个‘最完美’的人选了。
电影是遗憾的艺术，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
退而求其次，选一个‘次优解’，是行业常态，也是明智之举。
剧组每天一睁眼就在烧钱，杜sir、张叔平、关导，还有你，都是按天算钱的。外面的摄影棚、器材、场地，哪一样不要钱？我们拖不起啊！”
关锦鹏叹了口气，看向司齐，眼神复杂。
司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船只缓慢驶过。
“关导，”他忽然开口，看向关锦鹏，“你还是觉得，梁超伟和张国容最适合，是吗？”
关锦鹏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尤其是Leslie（张国容），他身上那种……温柔和亲和感……和小林有某种精神上的共鸣。伟仔的眼神能表达很多，但Leslie的整体气质，可能更贴近。”
“我也这么认为。”司齐说。
陈启泰和刘太同时皱眉。
“司齐老师，现在不是说适不适合的时候了，是人家根本不愿意来！”陈启泰语气有些急。
“我知道。”司齐转过头，目光坚定，“但我还是想再争取一次。我想亲自和他们聊聊，尤其是张国容先生。”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你亲自聊就能改变什么吗？
你以为你是谁？
是上帝吗？
言出法随，说了就有用！
“亲自聊聊？司齐老师，你没看报纸吗？现在谁沾我们谁倒霉！”刘太几乎要站起来。
“关导之前不是私下联系过Leslie了吗？结果呢？还不是被婉拒了？”陈启泰觉得司齐有些不可理喻。
关锦鹏也面露难色，低声道：“司齐老师，我确实私底下联系过Leslie，以朋友的身份探过口风。他很客气，但态度明确。陈淑芬那边把得很严。你现在去，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你和他甚至不认识……”
关锦鹏和张国容以及梅艳芳刚刚合作过电影《胭脂扣》，他们是合作者，也是朋友。
“正因为不认识，才要去认识。”司齐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关导，你是以朋友和合作过的导演身份去邀请，他拒绝，是出于商业、人情、经纪人建议等多方面的综合考量。而我，是以《入殓师》的创作者和监制的身份去邀请。我想和他聊的不是片约，是‘小林’这个人，是这部电影想要表达的东西。”
他看着在座各位脸上不以为然，甚至有些看笑话的表情，继续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在做无用功，觉得我天真，觉得现在的舆论环境下，不会有演员拿自己的前途冒险。但我想试试。如果试过了，努力过了，他们还是拒绝，那我们就死心，在备选名单里挑最好的。”
徐枫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司齐老师，你有几分把握？”
司齐看着她，坦诚地说：“没有把握。这种事，谁也不敢说有把握。但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不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我们自己都先认定这件事做不成，那它就真的做不成了。电影还没开拍，气势先输了三分。”
徐枫盯着司齐看了几秒，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罕见执拗的光芒。
那光芒让她想起自己当年不顾一切转型做制片时的样子。
“好。”徐枫拍板，“你去试试。需要什么支持？”
“关导，”司齐看向关锦鹏，“能给我张国容先生的私人联系方式吗？我记得你们去年合作过《胭脂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