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锦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写下一个号码,撕下来递给司齐。
“这是Leslie的私人电话,他通常晚上比较方便。不过……司齐老师,我真的不看好。陈淑芬那边……”
众所周知,张国容是一个喜欢打麻将的“夜猫子”,所以白天通常在睡觉,晚上在辛苦决战。
“我明白,谢谢关导。”司齐接过纸条收好。
陈启泰和刘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徒劳无功”四个字。
但他们没再说什么,老板都已经同意了。
“散会吧。”徐枫说,“司齐老师,等你的消息。其他人,继续推进其他筹备工作,演员备选方案也同步准备着。”
……
当天晚上,司齐回到酒店房间。
窗外是香港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这个城市的夜晚永远充满活力,也永远带着一丝冷漠的疏离感。
他拿起电话,看着关锦鹏给的那个号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司齐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
“喂,你好?”
是张国容。
“张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我是司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司齐能想象到对方脸上可能闪过的惊讶和疑惑。
“……司齐老师?”张国容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意外,“你好。没想到你会打电话来。”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关于《入殓师》这部电影,以及小林这个角色,我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聊聊。不知道你是否方便抽时间见个面?”司齐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司齐老师,关于这个戏……我的经纪人芬姐应该已经回复过徐枫小姐了。我最近的档期确实排得很满,而且……”
“张先生,”司齐打断他,“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结果。我非常理解你的处境,也完全理解陈小姐的考量。我今天想和你聊的,不完全是工作,也不仅仅是‘邀约’。我更想和你聊聊‘小林’这个人,聊聊这部电影想说什么。作为一个创作者,我真心觉得,你是最有可能理解他、也最能呈现他灵魂的人。
你身上的特质,让我完全不做他想,其他人都劝我,算了吧,香港那么多优秀演员。
张国容不接,就找其他人!
不,那是别人的电影,可以将就,允许将就。
我的电影,我决不允许将就。
没有我想要的演员,我宁愿不开机!或许,你现在就拒绝我吧,让我死心,《入殓师》也许根本不适合现在和大家见面!”
司齐这番话,十分是真心的。
足足的真心!
足足的诚意!
剩下九十分都在胡扯。
他对自己的作品要求确实高。
可是,架不住他已经把小说改编权卖给了汤臣。
就算他退出,汤臣想要开发,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那么,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做好它。
“……这样啊。司齐老师太客气了,也言重了。你的小说我看过一些,很有深度。”
“那不如我们见个面,喝杯茶,随便聊聊?地方你定,安静些就好。”司齐趁热打铁。
张国容沉吟片刻:“好吧。明天下午三点,雍雅山房,你知道那里吗?”
雍雅山房。
司齐知道这个地方。
雍雅山房位于新界沙田马料水,环境清幽,依山傍水。
因为很多港产片和电视剧都在这里取景,演员们非常熟悉这里。
剧中角色经常在此偶遇或相约见面,现实中这里也是明星们私下聚会的首选。
相比于市区嘈杂的茶餐厅,这里环境典雅,既有中式园林又有日式建筑特色,非常适合需要隐私的明星和富商。
“我知道。那明天下午三点,雍雅山房见。”
挂了电话,司齐轻轻舒了口气。
第一步搞定,接下来就是怎么说服张国容了。
翌日下午,新界沙田,马料水。
雍雅山房隐在一片绿意之中,中式园林的亭台楼阁与日式建筑的简约雅致巧妙融合。
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流水声。
司齐提前了十五分钟到,选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几块石头,一圈圈耙出的砂纹,透着一种静谧的禅意。
三点整,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和卡其裤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戴着一副茶色墨镜,身形清瘦,步伐随意。
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那种独特的气质还是让司齐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张国容。
这就是那个芳华绝代的男人!
这就是现在如日中天的男人!
这就是司齐第一次见到的港台巨星!
这就是他的偶像!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诓骗偶像上贼船呢?
召唤……
召唤……
召唤……墨镜王附身!
他身边没有跟着助理或经纪人,独自一人。
司齐起身示意。
张国容走过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清秀俊朗的脸。
他的眼神很温和,带着好奇的打量,神色微微诧异,显然司齐的长相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倘若,司齐这种人混娱乐圈,张国容自觉必将多一位难以匹敌的对手。
就是华仔,都得自愧弗如。
这家伙真是作家和编剧?
怎么感觉他更适合娱乐圈,当明星呢?
帅气的人通常是相互吸引的,张国容就对司齐充满了好感。
一句话,第一印象,好感度已经拉满了。
“司齐老师,久等。”他伸出手。
“张先生,你好。请坐。”司齐和他握手。
两人落座,点了壶普洱。
香港人喜欢喝普洱。
早期香港茶楼常将普洱茶作为免费茶水提供,因为它能很好地化解粤式点心和菜肴的油腻。
相比其他茶类,普洱茶价格实惠且非常耐泡,适合大量冲泡。
另外,香港温暖潮湿的气候为普洱茶的自然发酵(即“陈化”)提供了理想环境。
“这里环境不错,很多朋友喜欢来这里。”张国容先开口,语气闲聊般自然。
“是,闹中取静,很适合聊天。”司齐微笑。
寒暄几句后,司齐没有过多绕圈子,他看着张国容,缓缓说道:“张先生,聊剧本之前,我想先聊聊你。”
张国容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我研究过你出道以来的经历。1977年参加比赛出道,一开始并不顺利。唱片卖不出去,电影被叫‘票房毒药’,形象被批评‘阴柔’、‘前卫’,甚至登台表演被喝倒彩……媒体质疑,观众不买账……”
张国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往事,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但由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如此平静地道出,感觉有些奇特。
“但你坚持下来了。”司齐继续说,“打磨唱功,钻研演技,从《风继续吹》到《Monica》,从《英雄本色》到《胭脂扣》,一步步用作品证明自己,扭转舆论,最终成为今天备受喜爱和尊敬的艺人。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你是在无数的质疑和争议中,闯出来的。”
张国容轻轻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而现在的我,和我的《入殓师》……”司齐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张国容放下茶杯,看向司齐。
他明白了司齐想说什么。
“报纸上的那些话,那些标题,那些‘乐色’、‘叛徒’、‘必败’的论断,”司齐的语气平静,“和当年质疑你‘阴柔’、‘票房毒药’的声音,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基于偏见、基于不理解、基于对突破常规者的本能排斥和打压。”
“《入殓师》探讨死亡,探讨生命尊严,它不热闹,不刺激,甚至有些沉重。它不符合主流商业片的套路,所以被视为‘异类’。我作为监制,坚持它的艺术方向,拒绝把它变成又一个庸俗的套路片,所以被视为‘狂妄’。我们因为想拍点不一样的、真诚的东西,而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承受着几乎全城的指责和唱衰。”
司齐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微微拔高,更加清晰有力:“张先生,你经历过这些。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质疑和争议,只是一时的喧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它们或许刺耳,或许让人难堪,但它们挡不住真正的好作品发光。”
“当初那些质疑你、喝倒彩的声音,还在吗?它们去了哪里?它们被你的作品,你的光芒,彻底淹没了,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成了你传奇故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甚至反过来衬托了你的坚韧和成功!”
司齐笑了笑,“说实话,我来找你。大家都在劝我,说张国容现在已经功成名就,今非昔比了,不可能跟着咱们冒险。即便咱们对这部电影很有信心,可是人家不一定了解。他们都不看好我来找你,但我知道,张先生不是一般人,不会屈从于外界的舆论!”
张国容的眼神变了。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司齐看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