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触动了张国容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和共鸣。
那个曾经不被看好、却最终用实力赢得一切的自己。
“我之所以还是坚持来找你,是实在不忍你错过这样一部好电影。我坚信《入殓师》是一部好电影,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剧本,是有灵魂的故事。”司齐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坚信,当它拍出来,呈现在银幕上时,现在所有这些喧嚣的质疑、恶毒的诅咒、唱衰的预言,都会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融得无影无踪!
届时,迎接它的,将是电影应有的荣誉——或许是奖项的肯定,或许是观众的感动。
而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所有在它最困难的时候选择相信它、支持它的人,都将共享这份荣耀!”
他紧紧盯着张国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张先生,你已经用你的职业生涯证明,你可以忍受质疑,跨越争议,最终用作品赢得一切。现在,这里有一个同样饱受争议的项目,一个同样需要穿越黑暗才能见到光明的故事……”
“我想问你,是否还愿意再‘赌’一次?”
“不是赌这部电影的商业成功——那太庸俗。是赌一部真正有价值的艺术作品,能够冲破偏见和喧嚣,抵达它该去的地方。赌你作为一个演员,能否再次与一个深入灵魂的角色相遇,并留下一个足以被时间记住的表演。”
“赌我们,能否一起,把现在的‘骂声’,变成将来的‘掌声’?”
寂静。
只有庭院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涟漪。
张国容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下一秒就要说出“我答应”。
但就在这一刻,司齐却做出了一个让张国容意外的举动。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张先生,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
张国容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司齐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张国容面前。
封面上是三个字:《入殓师》。
“这是完整的电影剧本。”司齐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带回去,好好看看。不着急,看看这个剧本,看看剧中的主角小林,再给我答复,我需要的是全力以赴的演员,不是随随便便就答应下来的演员。”
他顿了顿,看着张国容,眼神真诚:
“我希望你加入,不是因为一时的冲动,或者被我几句话煽动起的情绪。我希望你是真的爱上了‘小林’,是真的被这个故事触动,是心甘情愿地想要成为他,呈现他。只有这样,当我们一起面对接下来的困难时,你才会是坚定的,充满动力的。这才是对电影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
司齐站起身,伸出手:“无论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今天能和你聊这些,我都非常感谢。谢谢你的时间。”
张国容也站起身,握住了司齐的手。他的手掌温暖有力。
“剧本……我会认真看。”张国容认真看着司齐的眼睛,承诺道。
“期待你的消息。”司齐微笑。
两人在雍雅山房古朴的门口道别。
张国容拿着剧本,重新戴上墨镜,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径尽头。
司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来,吹散了一些心头的燥热。
他刚才阻止了张国容当场答应,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一时的热血沸腾,抵不过冷静后的权衡利弊,更抵不过经纪人陈淑芬的理性分析。
他需要给张国容时间,也需要给剧本时间。
他要的,不是张国容“答应出演”。
他要的,是张国容“想要出演”,是那种看完剧本后,内心产生“这个角色我必须演”的强烈冲动和认同感。
只有这样,才能产生足够的内驱力,去对抗外部的巨大压力,去说服经纪人,甚至去面对可能随之而来的新一轮舆论风暴。
这是一场心理战。
司齐赌的,是自己剧本的质量,是张国容的眼光和胆魄。
“老张,你不要让我失望啊!”司齐喃喃道,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老张的艺术鉴赏力还是有的,要相信他!”
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
张国容回到家,甚至来不及换衣服,就拿着那份厚厚的剧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的蓝,渐渐变成橙红,又沉入深蓝,最后被城市的霓虹染上暧昧的色彩。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他起身开了灯,就着白炽灯的白光,一页页翻着。
保姆阿姨轻手轻脚地进来,把饭菜放在茶几上,小声提醒:“Leslie,吃饭了,要凉了。”
张国容“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阿姨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她跟了张国容好几年,很少见他这样。
平时收工回来,再累也会礼貌地打声招呼,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沙发上。
剧本的第一页,是简单的黑体字:《入殓师》。
下面是编剧:司齐。
他翻开了。
一开始,是平静的叙述。
小林,一个在香港(原小说是上海,经过改编为香港。)不得志的大提琴手,乐团解散,背负着购买昂贵大提琴的巨债,和妻子不得不回到故乡。
他需要一份工作,任何工作。
然后,是那份“旅程助理”的招聘广告。
高薪,无需经验,详谈。
面试的地方……
剧本最后,小林独自站在河边,手中握着那颗石头,远处是绿色如黛的山峦。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平静与坚定,胜过千言万语。
张国容放下了剧本。
客厅里一片寂静。
他这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饭菜早已冰凉。
他感觉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疲惫,胸腔里被一种奇异的情绪充斥着。
是震撼,是感动,是……一种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共鸣。
小林,这个在世俗眼光中“边缘”甚至“不洁”的年轻人,他的敏感,他的孤独,他与世界那层淡淡的隔膜,他内心对某种纯净价值的执着追寻,他在不被理解中的坚持,在卑微工作中找到尊严……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张国容内心深处某些熟悉的影子。
那些他曾经历过的,被误解,被质疑,在艺术道路上孤独前行的时刻。
他又把剧本拿起来,翻到关键的几场戏,细细地看。
看小林第一次成功独立完成入殓后的眼神,看他与妻子争吵后独自在浴室流泪的沉默,看他最终为父亲合上棺盖时,颤抖的手指和无声滑落的泪。
然后,他看了第三遍。
当最后一页翻过,他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他无比确定。
《入殓师》这个剧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不,或者说,他就是为了“小林”这个角色而生的。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一个虚构的人物,能与自己的灵魂产生如此深刻的共振。
司齐……他脑海中浮现出下午在雍雅山房见到的那个年轻人。
难怪他能写出《心迷宫》,能写出《轮回》,能在好莱坞谈下那样的合同。
这不是运气,这是实打实的才华,让人崇拜,让人敬仰。
演员一辈子,能遇到几个这样的剧本?
能遇到几个这样深入灵魂的角色?
张国容想起了《胭脂扣》里的十二少,那种繁华落尽后的苍凉。
但“小林”又不同,他更“普通”,也更“极致”,在极致的平静中,蕴含着极致的震撼。
这绝对是一个能“名留电影史”的角色!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
他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几乎是冲到电话旁,拨通了陈淑芬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传来陈淑芬略带疲惫的声音:“Leslie?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芬姐!”张国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他语速极快,声音极大,“《入殓师》!我要接!你立刻、马上联系汤臣那边,谈合作!条件好说,我要演小林!”
电话那头,是长达五六秒的死寂。
“……Leslie?”陈淑芬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太荒谬了!
她刚刚和张国容达成一致,张国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变卦?
“你说什么?《入殓师》?哪个《入殓师》?”
“就是司齐的那个《入殓师》!今天下午他给我看了完整剧本!芬姐,这个剧本……这个角色……”张国容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任何形容词都显得苍白,“太好了!简直就是为我写的!我必须演!非演不可!”
陈淑芬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认真的?没在开玩笑!”
“芬姐,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我衷心希望它只是一个玩笑。”
张国容紧紧攥着手中的剧本说:“我看过剧本了,这个剧本,怎么说呢?我见过最好的剧本,没有之一!”
陈淑芬心说,这也是她长达15年经纪人生涯中,听过最荒谬的事情,没有之一!
“Leslie!你冷静点!”陈淑芬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不,你看这几天的报纸了吗?《入殓师》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那是火坑!是全民公敌!人人避之不及!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音乐上和谭咏麟平分秋色,电影上《倩女幽魂》、《胭脂扣》叫好又叫座,正是如日中天、两线开花的时候!你这个时候往这个火坑里跳?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