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枫看了看来电显示，对司齐做了个口型：“陈淑芬。”
司齐点点头，示意她接，开免提。
徐枫按下接听键和免提键。
“徐小姐。”陈淑芬的声音传来，没有了之前的强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憋屈，“关于《入殓师》的合作……”
她顿了顿，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Leslie坚持要接。我……说服不了他。”
徐枫和司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所以，”陈淑芬继续说，“我们可以谈具体的合作细节。不过，有些条件需要事先明确。Leslie现在的身份和档期都很宝贵，所以拍摄期间，必须保证他的待遇：往返片场需要专车接送，住宿必须是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每天的拍摄时间不能超过十小时，不能安排夜间和凌晨的戏份，不能临时加戏或改戏，如果拍摄地在外地，必须配备私人厨师……”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条，全是保障艺人舒适度、自主权和“大牌”待遇的条款。
显然，她虽然被迫同意了，但心里憋着一股恶气，要在条件上找补回来，也为难一下剧组，出出胸中这口闷气。
司齐对徐枫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徐枫会意，等陈淑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小姐，你提的这些条件，我们听到了。不过，在正式谈这些之前，有件事需要向你说明一下。”
“什么事？”陈淑芬语气警惕。
“就在刚才，我们这边也接到了梁超伟先生经纪人的回复，表示对《入殓师》这个项目很有兴趣，虽然档期也很紧张，但愿意挤出时间来见面详谈，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徐枫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所以，关于小林这个角色的人选，我们还需要综合评估一下。当然，Leslie是我们的首选，但最终确定，可能还需要一个简单的试镜或者沟通流程，以确保角色和演员的契合度达到最高。”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徐枫几乎能想象到陈淑芬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打脸！
前脚还摆出一副“我家艺人肯接是给你们面子，条件必须答应”的姿态，后脚就被告知“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你们不是唯一”？
过了好几秒，陈淑芬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明显压抑着火气，“徐小姐，关于试镜……以Leslie现在的地位和演技，还需要试镜吗？这传出去，对他的声誉也不太好。至于条件……我们可以再商量。Leslie对《入殓师》这个本子，对‘小林’这个角色，是抱着极大的热忱和艺术追求的。我们这边，包括我本人，也一定会全力支持他的工作，积极配合剧组的安排。我的意思是……既然Leslie这么喜欢，我们也有合作的诚意，不如就把角色定下来？也免得节外生枝，耽误剧组的时间，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姿态放得足够低了。
从“提条件”变成了“可商量”，从“必须答应”变成了“全力配合”。
陈淑芬是个聪明人，她听懂了徐枫的潜台词：别再拿乔，不然角色可能就真不是你家艺人的了。
而Leslie那边……她几乎可以肯定，如果知道因为自己提条件而丢了角色，Leslie能跟她闹翻天。
司齐对徐枫点了点头。
徐枫会意，语气也缓和下来：“陈小姐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Leslie的演技和敬业精神，我们当然信得过。既然双方都有这么强烈的合作意愿，那我们就尽快把合约敲定吧。具体的条款，我们这边会拟一份草案，明天送到你那边，我们再细谈，如何？”
“好，好！明天等你们的草案。”陈淑芬忙不迭地答应，仿佛生怕对方反悔。
挂了电话，徐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司齐的眼神，已经不止是钦佩，简直像是在看一个能点石成金的魔术师。
“司齐老师，你真是……”她摇摇头，笑了，“我现在相信，这世上就没有你办不成的事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张国容……居然真的被你‘请’来了，而且是这样‘请’来的。”
“不是我请来的。”司齐纠正道，“是‘小林’把他请来的。是剧本本身的力量。我只是……帮忙推开了那扇门。”
……
消息很快在剧组核心成员中传开。
当关锦鹏、杜可风、张叔平等人得知张国容确定出演《入殓师》男主角时，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Leslie肯接？”关锦鹏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什么情况，自己这个老朋友去请。
丫的，婉拒！
司齐这个陌生人去请，立马答应？
难道中年男人就没有魅力吗？
“陈淑芬那边……同意了？”杜可风也一脸愕然。
“司齐老师……怎么办到的？”张叔平推了推眼镜，似乎想要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找到答案。
在得到张国容那边已经签下合约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张国容这样的天王巨星，都愿意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义无反顾地加入这个“火坑”项目，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剧本，这个角色，这个电影，可能真的拥有某种超越眼前纷扰的力量。
说明司齐这个监制，可能真的有点石成金、扭转乾坤的本事。
他们对《入殓师》这部电影，不再仅仅是完成一份工作，而是多了一份慎重，多了一份“或许我们真的在参与创造某种经典”的预感。
一句话，大家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气，因为这个变化，陡然提高了。
……
纸终究包不住火。
张国容确认出演《入殓师》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香港娱乐圈。
第二天，几家大报的娱乐版头条，再次被《入殓师》的相关新闻占据：
《张国容“自杀式”接戏？确认出演争议电影<入殓师>！》
《无视全港反对？张国容执意与“狂徒”司齐合作！》
《从天王到“叛徒”？张国容的选择令粉丝心碎！》
报道的措辞比之前更加激烈，充满了痛心疾首和难以置信。
媒体们无法理解，一个正处于事业巅峰、拥有无数粉丝爱戴、商业价值巨大的天王巨星，为什么要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去接一部被全城唱衰、监制被万人唾骂的电影？
他们分析这是“自杀式”的选择，预测张国容的公众形象将因此严重受损，粉丝会大量流失，商业代言可能解约，未来事业将蒙上巨大阴影。
甚至有专栏作家“语重心长”地呼吁张国容“悬崖勒马”，“不要自毁前程”，并指责他“作为香港本土的超级明星，却为一个大放厥词、侮辱香港电影人的大陆监制拍戏，是自甘堕落，辜负了香港观众的厚爱”。
一些激进的粉丝团体在报刊上刊登声明，表示“失望”和“不解”，呼吁张国容“重新考虑”。
普通市民的议论也愈发难听。
“张国容都痴线了？咁好前程唔要？”
“肯定系被个大陆仔骗了！”
“以后不看他的戏，不听他的歌！”
“看他几时仆街！”
……
尖沙咀，映艺娱乐。
陈自强看着报纸上张国容和司齐名字并列的标题，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张国容！他都痴咗线！自己往火坑里跳！”他指着报纸对阿King说，“看到冇？“张国容被奸诈狡猾的司齐骗下水了！这次还不死？一部戏，得罪全港媒体同观众，再加一个‘自毁前程’嘅主演……徐枫同司齐，今次真是揽住一齐死！”
他得意地晃着酒杯：“我话过，香港呢个地方，会食人嘅。司齐以为请到张国容就赢吗？哼，他系害死张国容！等电影拍出来，票房扑街，口碑插水，张国容的演艺生涯就算唔玩完，都要元气大伤！一个天王巨星，从此就要走下坡路，就要陨落啦！哈哈哈！”
陈自强根本不信，司齐和张国荣他们还有任何翻身的可能性。
……
翡翠台总部，邵逸傅的办公室。
方逸华将几份报道张国容接戏的报纸放在邵逸傅面前。
邵逸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完，沉默良久。
“六叔，我想不通。”方逸华摇头，“张国容不是新人，陈淑芬更是精明过人。他们怎么会……难道司齐给了天价片酬？还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幕？”
邵逸傅摘下眼镜，缓缓道：“天价片酬？徐枫现在未必出得起，就算出得起，张国容也未必会为了钱接这部戏，风险太大了。至于内幕……”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报纸上司齐的名字。
“恐怕，就是司齐这个人本身，加上那个剧本，就是最大的‘内幕’。”
“司齐这个人，我看走眼了两次。”邵逸傅语气带着深深的感慨和一丝懊恼，“第一次，是低估了他的才华和魄力，错过了《入殓师》。第二次，是低估了他的手段和……魅力。他能让张国容这样的天王巨星，不顾舆论风暴，铁了心要演他的戏……”
“你是说……剧本真的好到那种程度？”方逸华问。
“或许吧。但更重要的是，司齐让张国容相信，这部电影，这个角色，值得他去冒这个险。”邵逸傅目光深远，他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啊。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当初的放弃，可能是我这几年犯下的最大错误之一。”
嘉禾电影，邹文怀的办公室。
何冠昌同样拿着报纸，脸上满是惊叹号。
“邹生，真让张国容拿下了！司齐这手……”他摇摇头，“我是真服了。陈淑芬那关，他是怎么过的？”
邹文怀看着报纸，“阿昌，我早就说过，不要小看司齐。”他点了支雪茄，“他能从大陆一路闯到好莱坞，能在欧洲拿大奖，绝不仅仅是靠运气。这个人，懂艺术，更懂人心，懂博弈……争取到张国容，这不是普通编剧或者监制能做到的。”
“可是邹生，”何冠昌仍有疑虑，“就算主演定了张国容，现在的舆论环境对《入殓师》还是极端不利。观众是有抵触情绪的。而且，多地合作，文化差异，拍摄难度……历史上成功的例子不多。”
“不利是暂时的。”邹文怀吐出一口烟雾，“如果电影本身足够好，所有的质疑都会变成掌声。观众是健忘的，也是诚实的。他们最终只会为好看的故事买单。至于多地合作的成功率……”
他看向何冠昌，眼神锐利：“你记住，决定电影成败的，永远是人，是核心的创作团队。司齐加关锦鹏，加徐枫的资本，现在再加一个张国容……这个组合，已经具备了成功所需要的大部分关键要素。我对《入殓师》的前景，现在不是悲观，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非常看好。”
“因为我相信，能让张国容这样赌上前途去演的电影，能让司齐这样不计代价去拍的电影，绝不会是一部普通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