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日报》:“司齐柏林放狂言:我们的电影最真诚!”
《天天日报》:“无视强劲对手,司齐眼中只有自己?”
《明报》相对客观,详细翻译了外媒评价,但对《入殓师》的柏林之旅仍旧难掩悲观:“《入殓师》柏林获盛赞,司齐能否一黑到底?”
茶餐厅里,议论又变了。
“看报纸话,外国记者劲赞喔!”
“系咩?但香港记者又说司齐好嚣张喔。”
“你信边个?外国记者就比咱们香港八卦记者专业?”
“都系等出结果啦。能够得奖就系真,不能得奖就系吹。”
……
柏林凯悦酒店的套房里,徐枫、司齐、关锦鹏开了个小会。
桌上摊着今天的报纸和场刊。
《银幕》3.8的高分刺眼。
徐枫说,“外媒一片好评,场刊最高分,好多人话我们系金熊奖大热门。你们怎么看?”
众人神色虽然高兴,但还没有以为志在必得,陷入狂喜,甚至半场开香槟。
因为场刊评分高的电影,通常得不到奖项,或者与大奖无缘,场刊评分高只能代表观众,一部分记者和影评人喜欢,并不代表评委就喜欢。
关锦鹏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好事,但也不系好事。捧得越高,跌得越痛。电影节冇到最后一刻,都不知结果。而且……”
他顿了顿,“我听到的风声,评委会内部有分歧。”
“咩分歧?”徐枫问。
“两个主席,玛格丽特·门内格兹同迈克尔·包豪斯,口味完全唔同。门内格兹钟意人文关怀的戏,包豪斯钟意戏剧性强、有冲击力的戏。我们的戏,明显更对门内格兹的口味。但包豪斯系摄影师出身,他可能会更看重《八音盒》那种视觉冲击。”
司齐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开口:“我们控制不了评委的口味。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完。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得不得奖,而是怎么应对不同的结果。”
“你意思系…”
“如果得奖,当然好。如果没有得奖…”司齐看向徐枫,“发行怎么做?宣传怎么做?怎么把现在的好评,转化成实际的票房和影响力?”
……
柏林电影节组委会举办的欢迎晚宴,设在波茨坦广场附近的一家米其林星级餐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温暖的光晕,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的味道。
还有各国语言交织的低语与笑声。
徐枫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紫色晚礼服,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耳垂上是简单的钻石耳钉。
她端着香槟杯,站在宴会厅的落地窗前,看似在欣赏窗外柏林的夜景,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
从她踏入宴会厅开始,已经被四拨人“截胡”了。
第一拨是MK2的加布里埃尔。
这位法国绅士彬彬有礼,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徐女士,我们MK2有最成熟的欧洲艺术院线网络,尤其在法国、德国、意大利。如果《入殓师》能交给我们发行,我保证至少300块银幕开画,并且会投入最大力度的宣传资源。价格……我们可以出到550万美元,全球版权(除东亚、东南亚)。”
第二拨是Miramax的代表,一个精干的美国中年男人,语速很快:“我们是韦恩斯坦兄弟的公司,你知道我们在奥斯卡的能量。《入殓师》这样的电影,如果运作得当,完全可以冲奥。美国市场,我们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600万,这是我们的诚意。”
第三拨是New Yorker Films,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学者气质的犹太人:“我们专做高端的艺术电影发行,在影评人和知识界有深厚人脉。《入殓师》的气质很适合我们的品牌。而且,我们能确保电影在纽约、洛杉矶的核心艺术院线长期放映。580万美元,这是我们的出价。”
第四拨是Janus Films,老牌艺术电影发行商,代表是个头发花白的英国绅士:“我们发行过伯格曼、费里尼、黑泽明、小津安二郎。我们知道如何让一部东方电影被西方观众理解和接受。而且,我们有Criterion Collection(标准收藏)这个品牌,这意味着电影能进入影史,而不只是短期商业收益。价格……我们可以给到620万。”
四家公司,四个报价,从550万到620万美元。
这还只是初步报价,徐枫知道,如果她愿意谈,这个数字还能往上走。
而且,这些人开价的唯一原因,几乎在开场白里都提到了……
“司齐先生的作品,我们一直很关注。”
“从《心迷宫》开始,我们就知道司齐是位独特的创作者。”
“他的文学背景让电影有了不一样的深度。”
“我们相信司齐的眼光。”
司齐。
又是司齐。
徐枫抿了一口香槟,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她当然知道司齐的“品牌价值”——一个在欧洲文学界有名气、在电影节有成绩、能写出《楚门的世界》;《少年派》;《墟城》这种全球畅销小说的创作者,他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
但真正让她感动的,是这些发行商对《入殓师》本身的判断。他们看过了电影,他们绝不单纯只是在买一个“司齐项目”,是在买一部他们相信能打动观众、能获奖、能赚钱的电影。
这才是真正的认可。
“徐女士,一个人在这里看夜景?”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徐枫转身,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哈维·韦恩斯坦。
Miramax的老板之一。
“韦恩斯坦先生。”徐枫微笑点头。
“叫我哈维就好。”韦恩斯坦身材高大,有点胖,但眼神锐利,“刚看完《入殓师》,非常棒。 Lesli的表演……令人心碎。司齐的剧本和监制,完美结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徐女士,我知道刚才我的人报了600万。那是他的权限。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今晚能给我一个口头承诺,我可以加到650万。而且,我会亲自负责这部电影的奥斯卡公关。你知道,明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单元……《入殓师》很有机会。”
650万。
亲自负责奥斯卡公关。
徐枫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个小数字。尤其是对一部投资成本不到2000万港币(约250万美元)的电影来说,这已经是巨额利润。
而且,如果真能冲奥成功…
“哈维,感谢你的诚意。”徐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我需要时间考虑。电影节还没结束,奖项还没揭晓……”
“奖项?”韦恩斯坦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自信,“徐女士,我在这个行业三十年,一部电影能不能拿奖,我看一眼就知道。《入殓师》……金熊奖我不敢说,但至少一个银熊奖跑不掉。而且,影评人已经疯了。现在不决定,等颁奖礼结束,价格只会更高,但……竞争也会更激烈。”
这是实话。
如果《入殓师》真拿了金熊奖,到时候抢的就不止这四家了。但反过来说,如果没拿奖,或者只拿了个小奖,现在的报价可能就缩水了。
这是个赌博。
徐枫说,“颁奖礼前,我给你答复。”
韦恩斯坦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好。明晚。但我希望我是第一个收到好消息的人。”
他举杯,和徐枫碰了碰,转身融入人群。
徐枫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需要冷静。
650万,全球发行权(除东亚、东南亚),这几乎能覆盖电影的全部制作成本还有余。
剩下的亚洲发行,是纯利润。
但她不能急。
……
同一时间,柏林凯悦酒店,司齐的房间。
加布里埃尔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司齐刚泡的茶——是司齐路过杭州,司向东硬塞在他包里的龙井,龙井装在简单的白瓷杯里,茶香袅袅。
“司齐,你知道,我从《心迷宫》开始,就相信你的才华。”加布里埃尔用法语口音很重的英语说,语气诚恳,“这次《入殓师》,是我这几年看过最美的电影之一。它不是那种……炫技的电影,但它是足够真诚的电影。”
司齐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也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MK2在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有最完整的艺术院线网络。我们去年,发行过侯孝贤的电影……我们知道怎么让东方电影被欧洲观众接受。而且,我们和电影节的关系……”
侯孝贤去年通过《悲情城市》,摘得威尼斯金狮奖。
他放下茶杯,“坦白说,Miramax,New Yorker Films出价可能更高,他们在好莱坞能量更大。但他们的方式……太商业,太功利。《入殓师》这样的电影,需要更精细、更长线的运作。它不该被当成一部冲奖工具,它该被当成一件艺术品介绍给全世界。”
司齐慢慢喝着茶,等他说完,才开口:“加布里埃尔,我明白你的意思。MK2确实是最适合的艺术电影发行商之一。”
加布里埃尔眼睛一亮。
“但是,”司齐话锋一转,“发行的事,我不插手。我完全尊重徐枫女士的决定。作为监制,我只对电影的艺术质量负责。商业上的事,我不懂,也不会干涉。”
加布里埃尔的脸色暗了暗,但没放弃:“我明白你的原则。但……你能不能至少,在徐女士面前,为MK2说几句话?不是要你强求,只是……客观地分析一下MK2的优势。你知道,我们是老朋友,我绝不会让你难做。”
司齐看着加布里埃尔。
“我可以帮你分析MK2的优势。”司齐最终说,“在徐女士问我意见的时候,我会告诉她,MK2在欧洲电影节的人脉和艺术院线的渠道,确实是最专业的选择之一。但最终决定,一定是她自己做。而且……”
他顿了顿:“加布里埃尔,如果你真想拿下发行权,或许该在价格和条件上,给出更有竞争力的方案。”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叹了口气:“我明白。”
他站起身,伸出手,“谢谢你至少愿意帮我说话。我会重新评估报价。无论如何,感谢你的坦诚。”
司齐和他握手:“祝你好运。”
……
柏林电影宫三楼的评审团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隔绝。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三十七分,会议已经持续了超过五个小时。
长条会议桌旁,十位评委围坐。
空气里弥漫着香烟的余味。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散乱着笔记本、电影场刊、水杯,还有几份被反复翻阅的评审材料。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奖项——最佳影片金熊奖的讨论。
此刻,会议室里只剩下两部电影的名字在交锋:《入殓师》和《八音盒》。
“我认为,我们必须承认《入殓师》是一部非凡的电影。”玛格丽特·门内格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坚定。
这位德国女导演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因为疲惫而泛红,但目光锐利。
“它在探讨一个全人类都无法回避的终极命题——死亡,但它没有陷入廉价的感伤或猎奇的展示。相反,它用最克制、最尊重的态度,将死亡呈现为生命的一部分,将入殓师这份边缘职业,提升到了一种近乎神圣的高度。”
她拿起面前的场刊,翻到《入殓师》的页面:“你们看这些评论。《银幕》说它是‘东方生死哲学的诗意表达’,《综艺》说它‘安静而有力’。这不是技巧的胜利,是情感的胜利,是哲学的胜利。它让观众在离开影院后,会忍不住思考生命的意义,思考我们该如何面对失去,如何保持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