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他平静的脸被放大。
他微微点头,嘴角含笑。
“如果没有他,我不会接这部戏。”张国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控制得很好,“是他让我相信,小林这个角色值得我付出一切。谢谢你,司齐。这部电影,改变了我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希望它也能改变一些观众。”
掌声更热烈了。
司齐在台下继续点头,但心里那丝淡淡的失落感,像水底的暗流,顽固地翻涌上来。
他告诉自己,应该高兴,必须高兴。
这是张国容应得的,是电影应得的。
一个柏林影帝,已经是无数演员梦寐以求的成就。
而且,送自己偶像拿奖,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有成就感呢?
可是,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香港的媒体。
那些标题他已经能想象——
“《入殓师》爆冷仅获影帝,金熊奖梦碎柏林”
“全靠张国容一人撑场,司齐神话破灭?”
“高开低走,大陆监制终究难登巅峰”…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去。
专注,微笑,鼓掌。
镜头还在扫过来,不能露出任何异样。
颁奖继续。
最佳导演:迈克尔·弗尔赫文《讨厌的女孩子》。
最佳影片银熊奖:阿兰·克拉克的《走出来》和吉里·曼泽尔《失翼灵雀》。
每颁出一个奖,《入殓师》剧组众人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坐姿就僵直一分。
当“最佳影片银熊奖”。
即评审团大奖颁给《失翼灵雀》时,司齐清楚地听到身后杜可风低低地“啧”了一声,张叔平推眼镜的手停顿了半秒。
大局已定。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奖项——最佳影片金熊奖。
而主竞赛单元的重要奖项里,只剩下《八音盒》剧组还两手空空。
逻辑很简单,很残酷。
电影节要平衡,要“分猪肉”。
剩下的最高奖,理所当然应该给还未获奖的、同样备受好评的《八音盒》。
整个电影宫的气氛也微妙地变化了。
之前那种紧张的期待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许多人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瞟向《八音盒》剧组的方向。
连台上的主持人都语气轻松了不少,开了一个关于“今晚最后赢家”的玩笑。
司齐感觉到身边的徐枫轻轻叹了口气,很轻,但肩膀满满塌了下去。
关锦鹏喉结滚动,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自己呢?
很奇怪,没有不甘,只是一种巨大的疲惫。
像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看到终点线。
是比赛已经结束,他只是来参加颁奖典礼的观众。
他甚至开始走神。
肚子有点饿。
今天一天,中午匆匆扒了几口冷掉的意面,再到晚上为了穿西装不显肚子只喝了点汤,胃里早就空空如也。
此刻在灯光和紧张褪去后,饥饿感像苏醒的野兽,清晰而顽强地提醒着他的存在。
他在想,典礼结束后去哪里吃点热的。
酒店餐厅应该还开着,但估计都是冷盘。
要不找个还在营业的小馆子,来份热腾腾的汉堡肉饼配马铃薯豆子汤?
或者干脆回房间叫room service,虽然贵,但至少快……
就在他思维已经飘到“配什么酱汁比较好”时,两位评委会主席——迈克尔·包豪斯和玛格丽特·门内格兹,并肩走上了舞台。
现场响起礼貌的掌声。
包豪斯今天穿了身正式的黑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门内格兹则是一身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银发在灯光下像一顶王冠。
两人站在话筒前,表情都很严肃。
“女士们,先生们,”包豪斯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接下来,是本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奖项——最佳影片金熊奖。”
他打开手中的金色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在《八音盒》剧组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
“获得金熊奖的是……”他顿了顿,这个停顿很短,但在所有人耳中仿佛被拉长了,“……《八音盒》。”
掌声响起。
不热烈,但很持久。
《八音盒》剧组爆发出欢呼,导演科斯塔-加夫拉斯站起来,和身边的人拥抱,脸上是释然和喜悦的笑容。
其他剧组的人也纷纷鼓掌,笑容得体。
司齐跟着鼓掌,动作机械。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确保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不能太灿烂显得假,也不能太勉强显得输不起。
他看见徐枫和关锦鹏也在鼓掌,表情管理完美,只是眼神有点空。
好了,结束了。
他想。
等《八音盒》剧组上台,说完感言,主持人宣布闭幕,就可以离开了。
待会儿后台肯定挤满记者,香港那几家肯定会扑上来,问些“对只拿影帝失望吗”“是不是高开低走”之类的问题。
要想好怎么回答,既要维护电影和张国容,又不能显得太在意……
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有点大,好在被掌声掩盖。
他决定,不管了,结束后立刻找吃的。
记者要拦,就说胃痛,要吃药。
这个借口似乎不错。
台上,包豪斯将话筒让给门内格兹,似乎示意她来宣布获奖理由。
门内格兹走上前,接过话筒。
她看着手里的提示卡,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入殓师》剧组的方向。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以及,《入殓师》。”
寂静。
绝对的、长达三秒的死寂。
司齐怀疑自己饿出了幻听。
他看见台上门内格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说完后微微侧头看向包豪斯,看见包豪斯对她轻轻点头。
但他听不见声音,或者说,他听见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然后,像海啸前的退潮,寂静被更巨大的声浪吞噬。
“轰——”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惊呼声,瞬间爆炸!
整个电影宫像被点燃了,所有人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掌声不再是礼貌的,是疯狂的、震耳欲聋的!
司齐还坐着。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先是短暂的、尖锐的“嗡鸣”,像一根针扎进耳膜,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进入了一个绝对的静音世界。
他看见,正前方,徐枫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睛瞪到极限,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关锦鹏手里的手巾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张国容和张蔓玉紧紧抱在一起,张蔓玉的眼泪飙出来,张国容仰头,闭眼,肩膀在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司齐进入子弹时间。
杜可风和张叔平像两颗炮弹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扑到他身边,四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
杜可风的脸在眼前放大,扭曲,嘴巴大张在吼叫什么,唾沫星子都溅到他脸上。
张叔平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不管,只是死死抓着司齐的手臂,手指掐得他生疼。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是默片,是癫狂的、失序的默片。
人们在大笑,在大叫,在拥抱,在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声音回来了。
像潮水决堤,轰然涌入——
“金熊奖!双黄蛋!”
“我丢!我们得了金熊奖!”
“司齐!司齐!醒醒!我们得了金熊奖!”
“听到冇?听到冇?《入殓师》!金熊奖!”
“双黄蛋!同《八音盒》一齐!”
“起身啊!去攞奖啊!”
杜可风的脸还在眼前晃动,表情是狂喜到狰狞的激动。
张叔平在吼,声音嘶哑:“司齐!我们得了金熊奖!最佳电影!你听到没有啊?!”
司齐眨了眨眼。
很慢地,眨了眨眼。
他看着眼前两张疯狂的脸,又缓缓转头,看向台上——门内格兹和包豪斯并肩站着,正在鼓掌,目光望向这边。
大屏幕上,是《入殓师》的海报,旁边打出了“Golden Bear——The Departures”的字样。
金熊奖。
《入殓师》。
“金熊奖……”他开口,声音很干,很轻,“…不是《八音盒》吗?”
“系啊!但是还有我们!”杜可风吼着,用力拍他的背,“双黄蛋!两个金熊奖!我们同《八音盒》一齐得奖!你明唔明啊?!”
双黄蛋。
金熊奖,双黄蛋。
司齐的脑子终于转了。
然后,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狂喜,不是骄傲,而是一句无声的脏话:
操。
金熊奖也给整双黄蛋!
这届评委,真他妈会玩!
考虑到这届评委会是双主席制,一个力挺《入殓师》,一个力挺《八音盒》,吵到天翻地覆最后用“并列”来解决问题……最艺术妥协的结局。
“司齐老师!起身啦!要上台啊!”徐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抓住司齐的手臂,用力拉他。
司齐这才发现,整个《入殓师》剧组的人都已经站了起来。
张国容手里还紧紧攥着影帝奖杯,但另一只手伸过来,和他用力相握。
他站起身。
腿有点软,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别的什么。
聚光灯再次打过来,比之前更亮,更热。
他眯了眯眼,然后,迈步,跟着徐枫、关锦鹏,跟着剧组所有人,走向舞台。
掌声像海啸,一波接一波,拍打在他的耳膜上。
他看见两旁,其他剧组的人也在鼓掌,表情复杂——有惊讶,有佩服,有羡慕。
当然,可能也有不屑。
他看到《八音盒》剧组的人,科斯塔-加夫拉斯也在鼓掌,笑容依旧,但眼神深处终究有些不同。
毕竟,独享的荣耀,和分享的荣耀,是不一样的。
走上舞台,灯光刺眼。
门内格兹和包豪斯将另一座金熊奖杯递过来——同样是金色的柏林熊,憨态可掬,但此刻在手里,重得几乎拿不住。
徐枫代表剧组发言。
“谢谢柏林,谢谢评委,谢谢所有观众……能拿到这个奖,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谢谢司齐,谢谢关导,谢谢Leslie,谢谢Maggie,谢谢剧组的每一个人……这个奖,属于所有人……”
司齐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金熊奖杯,低头看着那只熊。
金色的,光滑的,有点沉。
聚光灯烤得他额头冒汗,西装内衬更紧了。
但他忽然觉得,不饿了。
一点都不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