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2月21日,星期三。
柏林电影节闭幕后的第二天。
香港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冬日未散的寒意。
但今天的报摊,气氛与十天前截然不同。
《东方日报》的头版,占满整个版面的巨幅照片——柏林电影宫舞台上,《入殓师》剧组全体成员簇拥着两座金熊奖杯(一座影帝,一座最佳影片)。张国容站在正中,左手举着影帝银熊,司齐托着金熊奖杯。司齐站在他右侧,表情平静,眼神清澈。徐枫、关锦鹏、张蔓玉等人围在两侧,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
标题是震撼的红色大字:
《香港电影荣耀!<入殓师>柏林勇夺金熊奖!》
副标题:“张国容封帝,司齐、关锦鹏共创东方美学奇迹!”
文章开篇写道:
【本报柏林特讯】昨夜,第四十届柏林国际电影节落下帷幕。在全世界影迷的注视下,由汤臣影业出品、司齐监制编剧、关锦鹏执导的电影《入殓师》,以惊人的艺术成就,一举斩获电影节最高荣誉——最佳影片金熊奖,并与法国电影《八音盒》并列夺魁!主演张国容更凭精湛演技,荣膺最佳男演员银熊奖!这是香港电影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上取得的历史性突破,标志着香港电影艺术水准已跻身世界顶尖行列!
文章详细描述了颁奖典礼盛况,尤其浓墨重彩地写了“双金熊奖”宣布时全场沸腾的场景,以及“香港剧组在柏林舞台接受全世界掌声”的荣耀时刻。
文中多次使用“东方美学征服西方”“香港电影之光”“艺术殿堂的巅峰”等字眼。
至于十天前同一份报纸上“司齐狂妄自大”“电影必遭滑铁卢”的报道?好像从未存在过。
《天天日报》的头版更夸张。
除了获奖照片,还配了一张司齐在柏林机场的“历史对比图”——左边是十天前他们抵达柏林时,司齐被记者围堵的镜头,配文“大陆监制携争议作品远征柏林”;右边是昨天他们离开柏林时,司齐手捧金熊奖杯在机场被各国记者簇拥的照片,配文“香港电影巨匠载誉凯旋”。
标题:《从争议到传奇:司齐的柏林奇迹》
文章写道:
“十天前,全港质疑这个年轻人的‘狂妄’。十天后,全世界为他的电影起立鼓掌。司齐用一部《入殓师》,向所有人证明了什么是真正的电影艺术——它不是谄媚市场的商品,不是迎合舆论的投机,而是创作者用生命体验淬炼出的、能触动人类共通情感的精神结晶……”
《明报》的报道相对克制,但头版标题同样醒目:《<入殓师>柏林夺金熊,香港电影史里程碑》。
内页用了整整两个版面做专题,详细分析电影的艺术成就、文化意义,以及获奖对香港电影工业的深远影响。
文中特别提到:“司齐作为监制兼编剧,在电影创作中展现出的国际视野与人文深度,使其成为当下华语电影界最具分量的创作者之一。”
更有无数小报加入了报道行列,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入殓师>柏林夺金熊,监制兼编剧司齐——港岛之光!》
《<入殓师>远征柏林,司齐话金熊,果如他所愿!》
《谁敢说《入殓师》不是香港电影?制片、导演、演员、摄影、美术全系港人!》
一夜之间,所有报纸完成了“川剧变脸”。
之前那些“死人戏”“晦气题材”“大陆仔不知天高地厚”的论调,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审视生死的不世杰作”“东方哲学的诗意表达”“香港电影艺术新高度”。
司齐的头衔,也从“拖后腿的年轻人”“狂妄大陆监制”,变成了“带领剧组站在艺术殿堂中央的领袖”“港岛之光”“华语电影的希望”。
原本不承认《入殓师》是香港电影,司齐是可恶的大陆人,来香港鼓捣电影,就是丢香港电影的脸。
取而代之的,司齐是香港电影之光,《入殓师》是彻彻底底的港岛电影,谁反对也无效。司齐的狂妄,那也是有本钱的狂妄,是自信,不是狂妄。至于和关锦鹏的冲突,那纯粹是关锦鹏这货水平不够,没有领会到司齐这位电影大艺术家的意图。反正,拖后腿的不是司齐,而是别人。
讽刺吗?
荒诞吗?
但这就是现实。
成王败寇,赢家通吃。
在娱乐圈,在媒体界,在一切以结果论英雄的地方,从来如此。
娱乐圈最大的原罪永远是菜,菜是原罪。
狂妄不是原罪,狂妄是有性格,是艺术家的坚持,是前进道路上必要的自信。
……
旺角,同一家茶餐厅,早上七点半。
靠窗的卡座,还是那个花臂中年男人。
他今天没看报纸,但电视里在重播凌晨的新闻快报——翡翠台驻柏林记者发回的现场报道,画面是颁奖典礼盛况,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播报:“……这是香港电影的辉煌时刻!”
“丢!”花臂男人把筷子拍在桌上,但这次,语气完全不同,“真系攞到金熊奖!他们同《八音盒》一齐攞!双黄蛋!犀利啊!”
对面的工友也兴奋:“报纸说,首映后,全场起立鼓掌几分钟!外国佬看着我们香港的戏,喊到眼泪水都出!”
“当然啦!你以为这是普通打打杀杀咩?人家系讲生命尊严,讲生死哲学!有深度!”花臂男人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十天前那个大骂“死人戏晦气”的人不是他。
旁边那对老夫妇也在看新闻。
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对老伴说:“看来是我看错了。后生仔不系狂妄,系有底气。而且部戏……好似真的挺有意思的。”
老伴点头:“系啊,报纸话好多人喊。可能……真的得好好重新思考一下“死亡”这个话题了。”
收银台后面,老板娘一边擦杯子一边对熟客说:“我个女今朝早六点就起身,话要去排队买《入殓师》首映票!我说有什么好急的,到时候肯定能看到。你猜她怎么回我?她说怕买不到票!”
熟客笑道:“那当然了,拿过金熊奖的电影,还有张国容拿影帝,肯定场场爆满啊!”
“是啊,”老板娘也笑着说,“我也正盘算着到时候跟老公去看看。瞧瞧是不是真有那么感人。”
深水埗服装批发市场。
“你们会去看《入殓师》首映咩?”
“去!为什么不去?金熊奖戏喔,一辈子都未必见到一部!”
“但系……题材始终系……”
“哎呀,现在说法可不一样了!报纸话,部戏系教人点样有尊严的面对死亡,系正面积极的!”
“系啦,我看报纸感动到喊。话个大陆监制司齐,为了这部戏同导演大吵了一架,最后总算和好了,一齐拍出经典。几励志!”
尖沙咀广告公司创意部。
戴眼镜的女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报道,得意地说:“我早就话啦,司齐好有型!你们之前还断言这部电影会扑街的!”
男同事讪笑:“边个会想到真系拿到金熊奖……犀利,真系犀利。”
从金融精英到市井小民,从行业内部到普通观众,舆论完成了一次整齐划一的180度大转弯。
之前所有的质疑、排斥、嘲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擦除。
取而代之的,是骄傲、赞叹、以及与有荣焉的集体荣誉感。
香港这座城市,向来崇拜成功者,崇拜能在国际舞台为“香港”这个标签增光的人。
至于这个成功者来自哪里,之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在耀眼的结果面前,都不重要了。
而最兴奋的,莫过于张国容的粉丝。
中环一家唱片店外,几个十几岁的女学生围着报纸摊,看着头版上张国容手持奖杯的照片,激动得尖叫。
“哥哥荣膺影帝啊!柏林影帝!”
“我早就话哥哥接这部戏系明智的了!”
“到时首映我一定要看!买最前排的位置!”
“我要买二十张!请全班同学看!”
“之前边个话说哥哥接这种死人题材的戏是犯傻的人站出来说说!现在看看人家拿奖了!”
一夜之间,所有对《入殓师》的“抵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粉丝们“我早就看好哥哥的眼光”的事后诸葛亮,以及“一定要支持哥哥的获奖作品”的狂热。
偶像的成功,永远是粉丝最好的强心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