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尖沙咀映艺娱乐,陈自强的办公室。
上午九点十分。
陈自强刚开完一个冗长的制片会议,心情不错。
他走到酒柜前,取出一支珍藏的古巴雪茄——Cohiba Behike,限量版,一支要上千港币。
又拿出纯银雪茄剪,准备好好享受一下。
昨晚柏林电影节闭幕,他一直等到凌晨1点,闭幕式红毯都没等到,更没等到“好消息”就睡着了,醒来后赶到公司,一早都在开会,忙得不可开交。
但没关系,他坚信《入殓师》最多拿个小奖,甚至空手而归。
今天早上的报纸,一定会很有趣——司齐那张“狂妄”的脸,配上失落的标题,想想就令人愉快。
“陈生……”秘书阿King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几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早报。
“嗯?”陈自强头也不抬,专注地修剪雪茄头,“系不系有好消息?《入殓师》剧组一奖未得,全程陪跑?是不是已经灰溜溜的回来了?”
阿King喉咙动了动,声音发干:“陈生……《入殓师》……攞奖了。”
“攞奖?”陈自强嗤笑,终于剪下完美的切口,“攞咩奖?最佳配角银熊奖?最佳摄影?定系…安慰奖啊?”
“系……”阿King吞了口唾沫,“金熊奖。最佳影片金熊奖。同……同《八音盒》一齐攞,双……双黄蛋。还有,张国容获最佳男演员。”
“啪。”
清脆的断裂声。
陈自强手里那支价值千元的雪茄,在银质剪刀下,齐根断成两截。切口完美,但雪茄毁了。
他僵在那里,手指还捏着雪茄剪,眼睛盯着断成两截的雪茄,双眼失去焦距,满脸茫然。
随即他的眼角轻微抽搐,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如电,死死盯着阿King:
“你……再说一遍?”
“《入殓师》…荣获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最高奖!”阿King重复,声音更小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陈自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的肤色,涨红,变紫,最后成了猪肝色。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球凸出,呼吸变得粗重。
“金……熊……奖?”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玻璃渣。“屌你老母,柏林电影节那群鬼佬都疯了吗?颁奖给《入殓师》?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系……”阿King往后退了半步。
“砰——!!”
陈自强猛地挥手,将桌上那瓶为了“庆祝《入殓师》失利”而准备的红酒——也是名贵货,波尔多五大庄之一,82年的拉菲——狠狠扫到地上!
酒瓶撞在大理石地板上,碎裂!暗红色的酒液像鲜血一样泼溅开来,染红了浅色的地毯,溅到昂贵的波斯挂毯上,在光洁的地面上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污渍。
玻璃碎片四散。
“丢你老母!!”陈自强爆出粗口,胸膛剧烈起伏,“金熊奖?!双黄蛋?!他凭乜?!凭乜啊?!”
他像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踱步,皮鞋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报纸!拿报纸给我看!我要看!我要看它们是点样写的!”
阿King连忙把几份报纸递过去。
陈自强一把抓过,快速翻看。
《东方日报》头版,巨幅获奖照片,刺眼的红色标题“香港电影荣耀”。
《天天日报》的“从争议到传奇”。
《明报》的“里程碑”。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呼吸越急促。
当他看到有媒体称司齐为“港岛之光”时,终于忍不住,将报纸狠狠摔在地上!
“无耻!无耻之尤!!”他嘶吼,唾沫星子喷出来,“前几日还说人家丢香港人的脸!今日就变‘港岛之光’?!这些传媒,有冇骨气?!有冇立场?!”
他指着地上的报纸:“你看!你看下!全香港的报纸,都去舔司齐的鞋底!金熊奖?金熊奖好巴闭咩?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啊?双黄蛋就系说评委争执不下,最后和稀泥!有乜了不起?!”
阿King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心里清楚,双黄蛋恰恰证明了两部电影在评委心中分量相当,而《入殓师》能和政治惊悚大师科斯塔·加夫拉斯的《八音盒》并列,本身就是至高肯定。
要知道柏林国际电影节历来都更倾向于政治有关的电影。
但这话,他不敢说。
陈自强在办公室里暴走了几分钟,忽然,他停下脚步,身体晃了晃,一手扶住桌沿。
“陈生!”阿King连忙上前。
陈自强摆摆手,但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冷汗。
他慢慢走到沙发前,重重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像一袋被抽空骨头的肉。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眼神空洞。
金熊奖。
司齐拿到了金熊奖。
那个大陆仔,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认为不过是运气好有点小才的年轻人,居然真的站在了柏林电影节的巅峰,捧起了那座无数电影人梦寐以求的金熊。
而他,陈自强,香港电影圈有头有脸的人物,映艺娱乐的老板,却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报纸上对敌人的赞誉,看着自己为庆祝对方失败而准备的红酒洒了一地,像个笑话。
“哈……哈哈……”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凄厉,“金熊奖……港岛之光……好啊……真好……”
笑着笑着,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阿King连忙倒水递过去,陈自强一把推开,水杯掉在地上,又是一声脆响。
“出去。”他哑着嗓子说。
“陈生……”
“我叫你出去!!!”
阿King不敢再留,快步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内,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
广播道,香港无线电视台总部。
邵逸傅的办公室里,电视正在播放翡翠台自制的特别报道——《柏林荣耀:<入殓师>夺金熊全记录》。
画面上,是颁奖典礼的盛况,司齐和张国容共同举起金熊奖杯的镜头反复播放。
邵逸傅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看着电视屏幕,表情平静,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轻敲着。
方逸华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六叔,已经按照你的吩咐,翡翠台今日所有新闻时段,都会重点报道《入殓师》获奖消息。晚间《东张西望》会做专题,邀请影评人同电影学者分析。听晚《欢乐今宵》都会加入相关环节。”方逸华汇报。
邵逸傅点头:“好。要把握好尺度,要突出这个是香港电影的成就,但系……不要太过吹捧司齐个人。尤其是,要强调电影系香港团队制作,香港资金支持,香港导演执导。”
“明白。”方逸华心领神会。六叔的意思是,荣誉要归于“香港电影”这个大标签,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尤其不能是司齐这个“大陆人”。
“邵氏院线那边,”邵逸傅继续说,“同汤臣接触下,表达合作意向。但条件要谈清楚——我们要主导发行,宣传要以邵氏为主体。分成比例……可以比平常优惠少少,但不可以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