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枫可能不会轻易让出主导权。”方逸华提醒。
“所以先要接触，探下口风。”邵逸傅说：“如果徐枫坚持，我们可以让步，但一定要确保邵氏院线有优先排片权，以及宣传上要打邵氏的Logo。”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帮我准备一份贺礼。等《入殓师》香港首映礼，我会亲自去。请柬都送到了，请我务必到贺。”
“好，我即刻安排。”
方逸华离开后，邵逸傅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关掉电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广播道的街景。
阳光很好，但邵逸傅心里，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是高兴吗？
当然是。
香港电影能在柏林拿最高奖，对整个行业都是提振。
作为香港电影界的泰斗，他乐见其成。
但…也有遗憾。
深深的遗憾。
当初本来有希望北上得到司齐剧本的改编权。
可惜，他当时犹豫了。
不是不相信司齐的才华——他看过《心迷宫》《情书》，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但问题是，司齐是大陆人，和香港这边合作，难免磕磕碰碰……
他以为徐枫接手，最多是拍出一部不错的文艺片，能在本地拿几个奖就不错了。
谁能想到……
金熊奖。
柏林电影节最高奖。
如果当初他大胆一点，信任司齐的能力，给予他想要的创作自由，那么今天站在柏林领奖台上的，会不会是邵氏？
今天全港媒体争相报道的“香港电影荣耀”，会不会是“邵氏出品”？
现在看……是他老了。
是他被“稳妥”“安全”“控制”这些商业法则束缚得太紧，失去了电影人最该有的冒险精神和艺术直觉。
“唉……”邵逸傅轻轻叹了口气。
错过就是错过了。
现在能做的，是尽力弥补，是建立新的合作关系，是……不要再错过下一次。
……
斧山道，嘉禾电影总部。
邹文怀的办公室里，气氛比无线那边轻松得多。
何冠昌刚汇报完与柏林方面沟通的详细情况——他派去的人现场见证了颁奖礼，第一时间传回了消息。
“邹生，现场反应真系好夸张。”何冠昌语气兴奋，“全场起立鼓掌几分钟，好多外国记者抢住访问司齐同关锦鹏。欧洲的主流媒体，全部系盛赞。”
邹文怀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脸上是满意的笑容。
“我早就说过，司齐这个人，不简单。”他说，“柏林金熊奖，还是同《八音盒》并列……这个分量，重过单独那奖。因为等于话，评委认为两部戏系同一级别。”
“系啊。”何冠昌点头，“而且我听讲，评委会内部争得好犀利，最后系双主席妥协，才决定开双黄蛋。司齐的戏，可以同科斯塔·加夫拉斯的政治惊悚片打到平手，真系厉害。”
邹文怀放下钢笔，身体前倾：“发行方面，做的怎么样了？”
“我已经同汤臣的发行总监陈启泰通过电话，表达嘉禾的合作意向。徐枫他们应该收到好几间公司的报价，包括邵氏、金公主，说不定还有外国公司。我们的优势系院线规模同发行经验，但劣势系……我们当初冇投资这部戏，冇优先权。”
“钱不系问题。”邹文怀干脆地说，“我们可以出比市场高一点的保底，分成比例都可以让。关键系，要拿到发行权，而且要同司齐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阿昌，你看到冇？司齐的价值，不仅仅止系一部《入殓师》。系他的眼光，他的创作能力，他的国际影响力。他可以写出《墟城》这种好莱坞疯抢的小说，可以监制出《入殓师》这样的艺术经典……他系一座金矿。我们不可以只看眼前一部戏，要看长远。”
何冠昌明白老板的意思：“您系想……签司齐？”
“不一定系签死。”邹文怀说，“但要有深度绑定。可以合作成立制作公司，或者签优先合作协议。司齐接下来的项目，嘉禾要有优先投资权同发行权。条件……可以开到最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嘉禾片场的标志性Logo，缓缓说：“我们错过了《入殓师》，不可以再错过司齐。香港电影的未来，需要这种有国际视野、有艺术追求、更要有商业头脑的创作者。司齐，就系未来。”
何冠昌沉默片刻，说：“但系邹生，我收到风，内地方面对司齐都好关注。可能有官方邀请他返去。而且好莱坞那边……”
“所以我们动作要快。”邹文怀转身，目光锐利，“在司齐做决定之前，要让我们的诚意同条件，成为他最难拒绝的选择。你亲自同徐枫约时间，我同他当面谈。至于司齐……等我们同徐枫谈好框架，再亲自同他食饭。”
“明白。我即刻安排。”
何冠昌离开后，邹文怀独自站在办公室里。
他拿起桌上那份《南华早报》，头版也是《入殓师》获奖的消息。
去年何冠昌北上，他出了和徐枫相当的改编费，但提出要派嘉禾的制片人跟进，要参与选角，要控制预算……总之，是嘉禾一贯的“主导模式”。
司齐最后拒绝了嘉禾，选择了徐枫的汤臣影业。
只因为，徐枫几乎承诺了能够提供的所有权力——最终剪辑权、创作主导权。
他当时还觉得徐枫太冒险。
现在看……
冒险的人，赢得了最大的回报。
而他，邹文怀，嘉禾的创始人，香港电影圈的枭雄，却因为太过精明、太过计较控制权，错过了一部注定载入史册的电影，错过了一次让嘉禾品牌登上艺术巅峰的机会。
“后生可畏啊……”他喃喃自语。
但没关系。
商场如战场，错过一城，还有下一城。
关键是要从错误中学习，调整策略。
司齐这座金矿，他挖定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启德机场。
2月23日，下午三点，启德机场国际到达厅。
接机的人群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镁光灯闪烁的频率，比柏林电影宫红毯有过之无不及。
长枪短炮的记者、举着牌子的粉丝、好奇的路人，将出口围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
“来了来了！”
“系Leslie！张先生！”
“司齐老师！看这边！”
当《入殓师》剧组一行人推着行李车走出闸口时，现场瞬间爆炸。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国容。
他今天戴了副墨镜，但遮不住脸上的笑容。
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特制的透明收纳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座奖杯——银色的最佳男演员奖杯，和金色的最佳影片金熊奖杯。
这个画面，在第二天的所有报纸头版上定格，成为香港电影史上的经典瞬间之一。
记者们疯了似的往前挤，保安拼命维持秩序。
“Leslie！捧住奖杯翻嚟感觉点？”
“金熊奖重不重？”
“会不会觉得这次获奖改变了你的职业生涯？”
“对香港观众有什么想讲的？”
张国容停下脚步，摘下墨镜，露出明亮的眼睛。
他举起手里的奖杯收纳盒，对镜头微笑：
“好重。但系……好开心。为整个剧组开心，为香港电影开心。”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司齐、徐枫、关锦鹏等人：“这个奖，属于我们每一个人。多谢大家支持。”
然后，他将话筒让给司齐。
“司齐老师！金熊奖在不在你的预期之内？”
“对香港媒体之前的报道有什么看法？”
“下部戏有计划未？”
司齐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长途飞行加上时差，但眼神依然清明。
“获奖当然开心，但系电影拍完，我的工作就完成了大半。”他语气平静，“剩下的是观众的事。至于媒体……我没有特别的看法，大家各司其职。”
“有传闻话你同关导拍摄期间争吵的厉害，是不是真的？”
“创作上有分歧很正常。”司齐看向身边的关锦鹏，两人相视一笑，“最重要是，大家都是为部戏好。现在结果出来，证明我们当时的争论，是有价值的。”
“下部戏呢？会不会再同关导合作？”
“看剧本。剧本合适，为什么不？”
问答持续了二十分钟。
徐枫、关锦鹏、张蔓玉也分别接受了简短采访。
好不容易突破重围，坐上徐枫安排的车队。
车窗外的闪光灯还在不停闪烁。
“直接去酒店。”徐枫对司机说，“庆功宴七点开始，大家有三个钟休息。”
晚上七点，半岛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
香槟塔已经搭好，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食物的香气。
这是汤臣影业为《入殓师》举办的庆功宴。
邀请名单涵盖了香港电影圈大半壁江山——导演、演员、制片人、发行商、院线代表、媒体高层……以及，许多不请自来的“朋友”。
司齐换了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打了条银灰色的领带。
他站在宴会厅一角，手里端着杯香槟，但没怎么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
徐枫无疑是今晚的焦点。
她穿一身正红色的旗袍，头发高高挽起，耳垂上戴着翡翠耳环，笑容灿烂，周旋在各方宾客之间。
恭喜声、恭维声、合作意向……像潮水一样涌向她。
关锦鹏被一群导演同行围着，讨论着电影的艺术手法。
他今天话很多，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