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容和张蔓玉是另一个中心。
明星朋友们围上来祝贺,粉丝代表送上花束,记者见缝插针地采访。
“司齐老师,恭喜恭喜!”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司齐转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正满脸堆笑地伸出手。
“我系金公主院线的陈荣美。今后有什么好项目,一定要记得我们金公主啊!”
他礼貌地握手:“陈总客气。有机会再合作。”
陈荣美还想说什么,但又被另一个人挤开。
“司齐老师!我系新艺城的黄百鸣……”
“司齐先生,我们寰亚对您下部戏好有兴趣…”
“司齐老师,我系……”
一个接一个。
有真心祝贺的,有来攀关系的,有来探口风的,也有……单纯来混个脸熟的。
司齐耐心地一一应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他看见邵逸傅在方逸华的陪同下走进来,徐枫立刻迎上去。看见邹文怀和何冠昌到场,关锦鹏主动过去打招呼。
“系不系觉得好闷?”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司齐转头,看到张国容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边,手里也端着杯香槟。
“有点。”司齐实话实说。
“我都系。”张国容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但系徐小姐话,这啲应酬好紧要。事关下部戏,事关整个行业对你的态度。”
“我明白。”司齐点头,“不过……有点累。”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眼前的热闹。
“司齐老师,”张国容忽然低声说,“多谢你。”
“谢我什么?”
“多谢你…当初揾我演小林。”张国容看着杯中的气泡,“这部戏改变了我好多想法。以前我觉得,演戏就系要将最好的一面呈现给观众。但系小林这个角色教识我……真实,才能打动人心。哪怕系脆弱,系笨拙,系不完美。”
司齐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张国容顿了顿,“谢谢你当时对我说的那番话。你说,有些角色能遇到是一生最大的荣幸,有些角色可以陪我一辈子。我现在明白了。”
“你应得的。”司齐说。
两人碰了碰杯。
宴会在晚上十点达到高潮——切蛋糕,开香槟,徐枫致辞感谢所有人。
掌声雷动,笑声不断。
……
庆功宴后的第二天,商业谈判正式开始。
汤臣影业的会议室里,徐枫、陈启泰、刘太,以及法律顾问,面对三家最主要的竞标方:邵氏、嘉禾、金公主。
三家的条件摆上桌面。
邵氏方逸华亲自带队,条件优厚:全港邵氏院线优先排片,宣传费用邵氏承担60%,分成比例开到了罕见的4:6(制片方6,院线4)。但附加条件:电影宣传要以“邵氏荣誉发行”为主体,且邵氏要参与后续衍生开发(录像带、电视版权等)。
嘉禾邹文怀没亲自来,但何冠昌带来的条件更震撼:保底发行费800万港币(无论票房如何,汤臣先拿800万),分成比例5:5,宣传全包。而且,嘉禾愿意签三年战略合作协议,司齐接下来两部电影,嘉禾有优先投资权和发行权。
金公主陈荣美的条件相对普通,但承诺“排片绝对优先”,并暗示“可以配合做一些特别的宣传活动”。
徐枫没有当场决定。
她需要时间权衡。
“邵氏的条件好实在,但系……邵六叔的控制欲,你知的。”会后,陈启泰分析,“如果交给邵氏发行,我担心电影会变成‘邵氏出品’的感觉,削弱汤臣和剧组的功劳。”
“嘉禾的条件最好,但系……三年绑死司齐老师,我担心他不愿意。”刘太说。
最终,经过三天拉锯,徐枫选择了嘉禾。
理由很简单:条件最好,诚意最足,而且邹文怀亲自打电话给她,承诺“绝对尊重创作,不会乱改宣传方向”。
签约仪式在嘉禾总部举行。
邹文怀亲自出席,和徐枫握手合影。
签约第二天,《入殓师》正式定档:1990年3月15日,全港嘉禾院线上映。
宣传海报铺天盖地。
金熊奖的标志放在最显眼位置,旁边是张国容捧着奖杯的照片。
陈自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签约消息公布后第二天,他通过关系,联络了几家保守团体和风水师,召开了一个小型记者会。
会上,他面色凝重地说:
“我不系要否定《入殓师》的艺术成就。但系作为电影人,我有责任提醒观众——题材的选择,对社会风气有潜移默化的影响。死亡系严肃的话题,不应该被娱乐化、商业化。尤其系,现在全港都吹捧一部关于死人化妆的戏,会不会令年轻人对死亡失去敬畏?”
他请来的“风水大师”更夸张,拿着电影海报说:“这部戏海报主色调系黑和白,大凶。上映日期撞正三月十五,系破日。我奉劝市民,尤其系运势低、身体弱的人,千万不要去看,否则轻则行衰运,重则惹秽气。”
几家小报跟风报道,标题耸人听闻:
《风水师警告:<入殓师>上映日大凶!》
《陈自强呼吁:抵制晦气电影,维护香港正能量!》
但这次,舆论反应很冷淡。
大部分主流媒体根本懒得报道。
《东方日报》甚至发了一篇评论,标题就叫《电影的归电影,风水的归风水》,文中讽刺:“如果看一部戏就会行衰运,那我们不如全部去看风水片?”
茶餐厅里的议论更直接。
“陈自强?边个啊?”
“好似系映艺娱乐个老板。之前同徐枫争过《入殓师》。”
“哦……就是眼红人家拿奖!”
“系啰,自己冇眼光,人家成功了,就去唱衰。cheap精。”
陈自强的抵制声浪,像小石子投入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更让他破防的,是三天后《明报》的一篇专访。
记者在采访司齐关于电影宣传策略时,随口问:“司齐老师,对最近有同行呼吁抵制《入殓师》,你有乜看法?”
司齐正在看宣传方案,闻言抬起头,表情是真实的困惑:
“抵制?哪个呼吁的?”
“映艺娱乐的陈自强先生。他话电影题材晦气,呼吁市民不要去看。”
司齐皱眉想了想,然后,用那种“这特么是谁”的语气,诚恳地问:
“谁能告诉我,陈自强……是谁???”
记者愣了一下:“就系…映艺娱乐的老板啊。都系电影圈的…”
“哦。”司齐点点头,表情恢复平静,“不好意思,我不熟。电影拍出来,观众喜不喜欢,去不去看,是他们的自由。我尊重所有选择。”
专访登出来,“陈自强…系边个?”这句话,被做成小标题,格外刺眼。
映艺娱乐办公室。
陈自强看着报纸上那行字,手在抖。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的种种——暗中散播谣言,联系媒体唱衰,在行业聚会里贬低司齐……
他做了那么多。
他以为自己在和司齐战斗,在和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较量。
结果,对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或者更残忍地说……知道,但根本不在乎。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比任何辱骂、任何反击,都更伤人。
它意味着,在司齐的认知地图里,陈自强这个人,这个公司,根本连做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杂音,一个不需要记住的名字。
“陈自强……系边个?”
这六个字,像六把刀,扎进他心里。
“砰——!!”
陈自强猛地将报纸撕碎,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他像疯了一样,开始砸东西。
桌上的电脑显示器,被他整个掀翻!
“哐当”一声巨响,屏幕碎裂。
心爱的82年拉菲——被他从酒柜里抓出来,狠狠砸向墙壁!酒瓶爆裂,猩红的酒液溅满墙壁,像鲜血。
雪茄柜被推倒,昂贵的古巴雪茄散落一地,被他用脚疯狂践踏。
“丢你老母!司齐!我同你势不两立!!!”
他嘶吼着,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起。
办公室外,员工们噤若寒蝉,没人敢进去。
阿King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疯狂的打砸声和怒吼,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老板完了。
不是事业完了,映艺娱乐还在,还有项目在做。
是心态完了。
那种被彻底无视、彻底蔑视带来的屈辱和愤怒,会吞噬一个人。
陈自强从此以后,恐怕再也走不出“司齐”这个阴影了。
砸了足足十分钟,办公室内终于安静下来。
陈自强瘫坐在一片狼藉中,头发凌乱,西装歪斜,手上被玻璃划破的口子在渗血。
他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不是输在商业,不是输在艺术。
是输在……对方根本懒得跟你玩。
这种失败,最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