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3月15日,《入殓师》全港上映。
嘉禾旗下十八家影院,全部排了最大厅。
首映场在晚上七点,但下午六点,影院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我从来未见过艺术片有这多人排队。”嘉禾院线的经理对何冠昌感叹。
“因为不止系艺术片。”何冠昌说,“系一个现象。”
晚上七点,首映场满座。
灯暗下,电影开始。
两个多小时的观影,影院里异常安静。
没有爆米花的声音,没有交头接耳,只有安静的观影。
电影结束,灯亮起。
观众坐在座位上,没有人立刻起身。
许多人红着眼睛,静静地看着滚动的字幕,听着久石让的音乐。
掌声缓缓响起,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全场起立鼓掌。
这不是电影节,没有剧组在场。
这是普通观众,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对电影的敬意。
首周末票房出炉:428万港币。
这个数字,打破了香港艺术电影的首周末票房纪录。而且,上座率始终保持在90%以上。
口碑开始发酵。
《明报》专栏,影评人方保罗写道:“《入殓师》最动人处,在于它拍出了‘卑微中的尊严’。小林这个角色,让我们看到,生命的价值不在于你做什么,而在于你如何做。司齐的剧本,关锦鹏的导演,张国容的表演,共同完成了一次对生命意义的深沉叩问。”
《东方日报》,李照兴的影评标题是:《安静的革命》。“在港产片充斥着枪战、喜剧、鬼怪的年代,《入殓师》用极致的安静,完成了一次美学上的革命。它证明了,电影可以不用喧哗,不用刺激,只用真诚的情感和克制的表达,就能直抵人心。”
《电影双周刊》主编舒琪写了长篇分析:“司齐作为监制和编剧,对电影整体气质的把控,达到了大师级别。他将一种东方式的生死哲学,用普世能懂的电影语言呈现出来,这是跨文化叙事的典范。”
而资深影评人列孚,在自己创办的《中外影画》上,用整整四版做了专题。他写道:“《入殓师》的出现,标志着香港电影在艺术探索上,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它不再满足于娱乐大众,而是试图与观众进行更深层的对话——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我们如何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保持内心的尊严与平静。司齐这个名字,从今以后,将是香港电影史上无法绕过的一页。”
普通观众的反应,更直接。
茶餐厅里,一家三口刚看完电影回来。
电台节目《星空奇谈》,主持人接进听众电话。
“我刚看完《入殓师》。我想讲…多谢。多谢拍出这部戏的人。我阿爷上个月走了,我一直不知怎么面对。但看完部戏,我觉得…死亡可能冇那么可怕。只要我们记得,他曾经活过,而且活得好。”
报纸读者来信专栏,一个中学老师写道:“我带全班学生去看。之后的作文课,好多学生写咗关于生命、关于亲人的文章,写得好真挚。一部戏,可以改变年轻人对生死的看法,这个就系艺术的力量。”
票房口碑双丰收。《入殓师》上映三周,票房突破1400万。这对于一部没有动作、没有喜剧、没有明星绯闻的文艺片来说,是奇迹。
而更大的奇迹是,这部电影,真的开始改变一些东西。
有年轻人看完电影后,去殡仪馆做义工。
有家庭因为这部电影,开始认真讨论“生前预嘱”。
有社福机构联系汤臣,想用电影做“生命教育”教材。
甚至,真的有入殓师接受采访,说“多谢这部戏,令我们的工作被更多人理解同尊重”。
司齐在某次采访中被问到:“你拍《入殓师》,有冇想过会带来这么大的社会影响?”
他想了想,说:“我只是想讲一个好故事。如果故事可以令人有所思考,有所触动,这些都是额外的收获。”
《入殓师》的成功,在香港电影圈引发了地震。
司齐的地位,以火箭速度飙升。
从“狂傲大陆仔”,变成“点石成金的金牌监制/编剧”。他的电话被打爆,邀约如雪片般飞来。
邵氏、嘉禾、金公主、新艺城、永盛……几乎所有大公司,都开出最优厚条件,想签他。
有公司甚至承诺“你想要拍乜就拍乜,预算冇上限”。
但司齐全部婉拒。
他通过徐枫放出话:不签任何独家合约,只做项目制合作。
而且,他只接自己真正想拍的故事。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反而让他的身价更高。
圈内开始流传一句话:“司齐点头,等于半个金熊奖。”
张国容的转型,彻底巩固。
柏林影帝+金熊奖主演,让他从“偶像巨星”,正式晋级为“演技派艺术家”。
片约爆炸,但他比以往更挑剔。
他接受采访时说:“《入殓师》设置了一个好高的标准。我之后接戏,会更加谨慎。我想挑战更多有深度的角色。”
有媒体问:“会不会觉得《入殓师》系你职业生涯的巅峰?”
他笑答:“我希望不系。我希望最好的戏,永远系下一部。”
徐枫的制片威望,达到顶峰。
眼光、魄力、胆识,全部得到验证。
开始有项目主动找上门,无数资金想进来。
徐枫开始规划汤臣的未来——国际化,精品化,打造一个高品质电影品牌。
关锦鹏的艺术生命,迎来第二春。
之前他被认为“只会拍文艺片,不够商业”,现在,《入殓师》证明了文艺片也可以叫好又叫座。
……
电影上映两周后,一个寻常的周五夜晚。
司齐难得清闲。
他婉拒了所有饭局和派对,一个人在酒店房间看书。
忽然,手机响了。
是张国容。
“司齐老师,今晚有冇约?”
“没有。”
“想不想一起去看show?亚视搞《烟花照万家》汇演,我有票。”
司齐本想拒绝,但想了想,答应了。
晚上八点,亚洲电视台录制现场。
汇演很热闹,歌舞、小品、明星互动。
待会儿还有张国容的节目。
司齐坐在VIP区,安静地看着。
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舞台。
邓丽君。
她穿一袭白色的长裙,头发挽起,笑容温柔。
音乐响起,是《漫步人生路》。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
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歌声响起时,现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种温柔的、带着淡淡哀愁的旋律里。
司齐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海盐,在文化馆那间小小的宿舍里,他和陆浙生、谢华偷偷听邓丽君的歌曲。
那个时候,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见见邓丽君,到现场亲耳听邓丽君演唱。
不知不觉,这个梦想居然就如此……轻易……又猝不及防的实现了。
他想起那台崭新“咏梅”牌收音机,第一次听到邓丽君的声音。
他第一个感觉是真好听。
那时他想,如果能现场听一次,该多好。
没想到,多年后,在香港,这个愿望实现了。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邓丽君鞠躬致谢,准备下台。
“想不想去后台打个招呼?”张国容在他耳边低声问。
司齐犹豫了一下,点头。
后台有些混乱。
工作人员、演员、记者穿梭。
张国容轻车熟路,带着司齐穿过人群,来到一间独立的休息室。
敲门,开门的是助理。
看到张国容,连忙让进。
邓丽君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到他们,转身,微笑:“Leslie,你来啦。”
“君姐,介绍个朋友给你识。”张国容让开一步,“司齐老师,《入殓师》的监制同编剧。”
邓丽君眼睛一亮,站起身,伸出手:“司齐先生,久仰。我看过报道,恭喜你拿到金熊奖。”
“多谢。”司齐和她握手,“邓小姐的歌,我从小听到大。”
“你这样说……”邓丽君笑,“好像,我的歌好多都系老歌。”
司齐说,“我那个时候在海盐县文化馆,通过收音机听你的《何日君再来》。那个时候想,如果有一日可以现场听你唱歌,就好啦。”
邓丽君有些触动:“现在听到啦,觉得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