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很烈,滑过喉咙时像烧着了一样。
“好,开始!”黄霑对着镜头方向做了个手势,然后转回头,看着司齐和张国荣,目光像探照灯。
“先恭喜两位,金像奖大获全胜。”黄霑开场,“Leslie,第二次封帝,有什么感觉?”
张国荣笑着摇头:“每次都好似第一次。紧张,开心,更多系……感恩。”
“司齐老师这?最佳编剧,最佳电影。一部戏,横扫柏林同金像奖,前无古人啦。”倪匡接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
“多谢评委认可。”司齐说,语气平静。
“不好咁官方啦。”黄霑摆摆手,身体前倾,“我们听讲,《入殓师》拍摄期间,你同导演关锦鹏吵到拆天,还搞到他要离组?系不系真的?”
问题很直接,很尖锐。
镜头对准司齐。
司齐沉默了两秒,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黄霑:
“创作上有分歧,很正常。我同关导对电影的理解不同,个人风格不同。他想拍得更……沉郁,更有宿命感。我想保留更多温暖同希望。这些分歧,导致拍摄期间有好多争论。”
“私人恩怨?”倪匡追问。
“没有。”司齐摇头,“我同关导没有任何私人矛盾。所有冲突,都止于电影创作。”
“那么,最后点解决?”蔡澜问,切了片火腿递过来。
司齐接过,说了声谢谢,然后说:“一点耐心啰。给自己一点耐心,给导演一点耐心。等大家都冷静下来,想清楚,究竟哪个方案对部戏最好。关导是艺术家,他有他的坚持。我尊重他的坚持,但是我也有我的底线。最后,我们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就是说,你赢了?”黄霑挑眉。
“不是哪个赢。”司齐说,“是电影赢了。如果只是我一个人赢,或者只是关导赢,都拍不出今日的《入殓师》。”
张国荣在旁边点头:“我在现场,可以证明。他们吵得好犀利,但系吵完,又会一齐食饭,一齐商量怎么修改。真的好专业。”
“好,下一题。”黄霑弹了弹雪茄灰,“司齐老师,你系大陆人,来香港拍戏。你觉得大陆同香港的制作方式,最大分别系什么?”
司齐想了想:“大陆……可能更注重电影的艺术性和思想性。制作周期会更长,讨论会更深入。香港……节奏快,注重商业性和娱乐性。各有各好。”
“你钟意边种?”倪匡问。
“我喜欢……可以自由创作的环境。”司齐说,“无论是那边,只要给我足够大的空间,我都喜欢。”
司齐心说,香港如果不给自己监制职位,给自己这么大的权限。
对他而言,将毫无吸引力。
就目前大陆的环境,不太可能给他如此大的权限,除非他自己投资开设电影公司,然而,目前国内这方面还没有放开。
开公司,尤其是电影这种涉及宣传口的公司,非常敏感,他实在没有必要冒险。
“咁你对香港电影的前景,点看?”蔡澜问。
“发展得非常快,非常繁荣。”司齐说,“类型多元,人才辈出。只要保持开放,保持创新,未来会更好。”
“你会不会加深同香港电影的合作?”黄霑追问。
“当然会。”司齐点头,“好似汤臣电影公司,他们愿意给我更大的创作空间和舞台。只要遇到合适的剧本,合适的团队,我乐意同香港电影人合作。”
话音落下,现场有几秒的寂静。
三位主持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黄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你骗鬼啊”的意味:
“司齐老师,你这样讲……就有些不诚恳喔。”
司齐看着他,没说话。
“全香港的媒体,之前那样踩你,那样唱衰你,你不记得啦?”黄霑身体前倾,目光锐利,“说你狂妄自大,说你大陆仔不识规矩,说你部戏晦气,说你拖累香港电影……而家你攞奖啦,反转啦,但系之前嗰啲伤害,就不算数了?你还话要同香港加深合作?正常人有你这样大度?”
倪匡也接上:“而且,你知不知,你被媒体塑造的形象,就系一个狂妄、自负、目中无人的天才。在大众眼中,你也是这样。你不介意?”
气氛忽然变得紧绷。
张国荣想开口打圆场,但蔡澜先说话了,语气温和但一针见血:
“霑哥,匡哥,你们别咄咄逼人啦。不过我都好奇——司齐老师,你怎么看,媒体叙事和大众视野下,被塑造成的形象,与你本人相差十万八千里这种现象?”
所有目光聚焦在司齐身上。
镜头推近。
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他沉默着。
端起酒杯,慢慢喝完剩下的XO。
然后,放下杯子,抬起眼睛,看着三位主持人,看着镜头。
眼神清澈。
平静。
没有任何躲闪。
然后,他说:“我不在乎。”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寂静。
绝对的寂静。
黄霑嘴里的雪茄停在半空。
倪匡推眼镜的手僵住。
蔡澜切火腿的刀停在砧板上。
连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
一个半小时的录制,在烟雾、酒气和笑声中结束。
走出录影厂时,已是凌晨一点。
“司齐老师,你今晚……好犀利。”张国荣在电梯里说。
“有什么犀利的?”
“冇人敢这样同霑叔他们讲话。尤其系‘我不在乎’……好霸气。”
司齐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下行。
他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此刻在金属门上的那个男人嘴角含笑。
神情从容。
却有些陌生。
他终究是不同了。
不再是海盐县文化馆,那个一心写作的少年。
不再是那个偷偷听收音机,听到邓丽君的声音就激动不已的少年。
不再是大部分时间宅在图书馆和宿舍的少年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第二天,香港几乎所有报纸的娱乐版,头条都是《今夜不设防》的报道。
《东方日报》标题:《司齐霸气回应:我不在乎!》
文章写道:“昨晚亚视《今夜不设防》,刚刚横扫金像奖的《入殓师》监制司齐,面对三大才子的尖锐提问,以一句‘我不在乎’轻松化解。此言一出,现场寂静,主持人黄霑拍案叫绝。司齐的坦然与霸气,令人重新审视这位来自大陆的年轻创作者……”
《天天日报》用了整个头版刊登司齐说“我不在乎”时的截图,配文:《新一代电影另类怪才的诞生》。
《明报》的报道最深刻,标题是:《司齐:来自大陆的一个谜》。
文章从司齐来香港拍《入殓师》开始回顾,详细梳理了这大半年来的全过程——从被全城唱衰,到柏林夺金熊,到金像奖横扫,再到昨晚在《今夜不设防》上的表现。
作者写道:
“在媒体塑造的形象中,司齐是狂妄的。在大众眼中,他亦是如此。这种在媒体叙事和大众视野下被塑造的形象,与他本人差距可谓是十万八千里。
然而,他用一座金熊奖和一座影帝奖杯证明了自己有狂妄的资本。
而根据昨夜的采访,司齐是狂妄的吗?
或许是的。他骨子里是狂妄的——那种对自身才华的确信,对艺术标准的坚持,对市场噪音的无视,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狂妄。
但他待人接物,做人做事又是谦和的——尊重合作者,体谅工作人员,对粉丝礼貌,对前辈恭敬。
他仿佛是狂妄与谦和的矛盾体。
他的性格,他的才华,他的本质,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雾里看花,让人着迷,却又怎么也无法看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年轻人,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改变香港电影的生态。
而他的下一部戏,必将成为全城,甚至全世界瞩目的焦点。”
茶餐厅里,报纸被传阅。
“看到冇?‘我不在乎’!型到爆炸!”
“真系,人家有料,管你们怎么说?”
“但系他又不系嚣张嗰种……唉,好难形容。”
“即系有实力的低调?”
办公室里,白领们议论。
“司齐这个人,真系猜他不透。”
“我以为他攞奖之后会好嚣张,谁知道他反而更淡定。”
“可能人家眼界根本不仅仅限于香港,而是全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