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
司齐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
从香港到杭州,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航程,却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界。
机舱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空姐推着餐车低声询问乘客需求。前排几个生意人模样的旅客在高声谈论“股票认购证”“深圳特区”,后排一对年轻情侣依偎着看向窗外。
司齐闭上眼,脑海里却还残留着香港的最后画面——启德机场喧嚣的送行人群,徐枫、张国容、关锦鹏站在安检口外挥手,记者们最后疯狂的闪光灯轰炸。
徐枫最后握着他的手说:“司齐老师,汤臣永远是你的家。”张国容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下次来,咱们一定要好好玩一次牌,这次一点儿也不过瘾。”
司齐当时嘴角就忍不住咧了咧。
赢一次还不过瘾是吧?
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臭牌篓子,居然敢如此小瞧了司某人?
下回来香港杀得你丢盔卸甲,再也不敢在我面前大声讲话。
然后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将那座城市的繁华、争议、荣耀与算计,统统留在身后。
飞机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能看见下方江南水乡特有的地貌——纵横的河道,棋格般的稻田,散落的民居,以及远方杭州城依稀的轮廓。四月的江南,已见点点新绿。
下午三点二十分,飞机平稳降落在杭州笕桥机场。
走出机舱,湿润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司齐深吸一口气——这是故乡的味道。
没有记者,没有粉丝,没有长枪短炮。
只有普通的旅客,接机的人群,机场广播里带着杭州口音的普通话。
他推着简单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以及给二叔一家的礼物等等,当然,还有,那一座金像奖的编剧奖杯。
金熊奖被汤臣电影当成镇店之宝,摆在了公司的荣誉室里面供人瞻仰,他是拿不走了。
走到出口,他停下来,环顾四周。
如他所料,接机的人群里,没有熟悉的面孔。
他这次回来,只是说最近会回来,二叔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今天会回来。
叫了辆出租车。
“去文二路,市文联宿舍。”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健谈。
“刚从外地回来啊?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出去久了。”
司齐心说自己严格来算是海盐县人,杭州算是半个老家。
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道路不宽,自行车流如潮,偶尔有桑塔纳、夏利驶过。
街边的店铺招牌大多朴素,新华书店、百货大楼、国营饭店……离开了杭州去燕京上了两年学,没有多大的差别,要说真有差别,那就是汽车比以前多了。
零星新开的“时装店”“音响行”,玻璃门上贴着港台明星的海报。
“出去闯世界好啊。”司机感慨,“现在有本事的年轻人都往外跑。深圳、广州,还有出国。我们杭州也好,但比不过人家特区。”
司齐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车经过西湖边,湖水泛着灰蒙蒙的光,岸边柳树嫩绿的新芽随风吹拂,在风中轻摆。
三三两两的游人在湖边散步,有老人提着鸟笼,有年轻情侣依偎着。
路边新开的卡拉OK厅招牌闪烁,音像店里传出Beyond的《光辉岁月》。
车在文二路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楼前的空地上晒着棉被,几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择菜,用杭州话聊着家长里短。
司齐付了车钱,拎着行李箱上楼。
二楼,左边那户。
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央视的《新闻联播》,罗京字正腔圆地播报新闻。
还有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以及二婶廖玉梅的大嗓门:“老司!酱油没了!下楼买瓶酱油!”
然后是二叔司向东无奈的声音:“马上新闻联播,结束了就去……”
司齐笑了。
抬手,敲门。
“谁啊?”廖玉梅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门开了。
门后的廖玉梅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司齐,愣住了。
几秒后,眼睛瞪大了:“小齐?你咋回来了?不是说要过了二十五才回来吗?”
“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司齐笑着说。
“哎哟!快进来快进来!”廖玉梅赶紧让开,朝屋里喊,“老司!你看谁回来了!”
司向东从客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看到司齐,也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没吃饭吧?玉梅,多炒两个菜!”
“知道啦!还用你说!”廖玉梅风风火火回厨房,锅铲声更响了。
司齐把行李箱拎进门。
客厅墙上挂着二叔的书法作品,书架里塞满了书。
电视机里新闻联播还在继续,播的是亚运会筹备情况。
“坐,坐。”司向东招呼司齐在沙发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这次去香港,还顺利吧?之前打电话回来,说得含含糊糊的。”
“挺顺利的。”司齐接过茶,暖着手,“拍了部电影,拿了几个奖。”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司向东是文化系统的,消息还算灵通,“你小子?倒是学会谦虚了。”
司齐愣了一下,“二叔你……”
“我都在报纸上看到了。”司向东从柜子最下面,抽出一份《浙江日报》,几个月前的老报纸了,没想到司向东还珍藏着。
打开报纸,娱乐版有个小豆腐块,标题是《香港电影<入殓师>打破历史记录,荣获柏林金熊大奖》,内容很简略,只提了电影名和获奖,没提具体人员。
“真是你拍的?”司向东笑眯眯的看着这张旧报纸,“报纸上说拿了柏林的什么……金熊奖?这……这可是大事啊!”
“是拿了奖,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司齐说。
“好小子!给我们老司家长脸!”
“不过……”司向东压低声音,“你这拍的是……入殓师?给死人化妆的?这题材……会不会太敏感?国内能让放吗?”
“暂时还没计划在国内上映。”司齐说,“主要是香港和海外市场。”
“那就好,那就好。”司向东松了口气,“国内现在虽然开放了,但这种题材……还是要谨慎。”
“我知道,二叔。”
这时,廖玉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聊什么呢?吃饭了!小齐,快去洗手!老司,摆桌子!对了,明天得买一瓶酱油还给李姐!”
简单的四菜一汤——雪菜毛豆、油焖笋、红烧鲫鱼、炒青菜,番茄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但香气扑鼻。
“快吃快吃,看你瘦的。”廖玉梅不断给司齐夹菜,“在香港是不是都吃不好?那边东西又贵又少,哪有家里实在。”
“挺好的,二婶。”司齐扒着饭,是真的饿了。
“对了,若瑶等会儿回来。”廖玉梅说,“她现在是浙视的记者,天天跑新闻,忙得很。”
“若瑶在电视台做得怎么样?”司齐问。
“好着呢!”说到女儿,廖玉梅满脸骄傲,“马上要转正了,现在是财经记者。天天跟着领导跑企业,跑开发区,见大世面。就是太忙,连对象都没时间谈。”(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和钱江外商台商投资区于今年批准建设。)
“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司向东说,“小齐不也一样,一出去大半年。”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年轻姑娘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爸,妈,我回来了!饿死了……咦?哥?!”
司若瑶站在门口,看着饭桌边的司齐,眼睛瞪圆了。
她今年二十二岁,扎着马尾辫,穿一身干练的西装套裙,外面套着件米色风衣,典型的职业女性打扮。
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端是个漂亮水灵的姑娘。
“若瑶,回来了。”司齐笑着起身。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
“坐下吃饭,二婶做了你爱吃的鱼。”
“对对,先吃饭。”廖玉梅又去拿了副碗筷。
司若瑶在司齐身边坐下,“哥,你在香港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也知道了?”
“当然知道!我们做新闻的,消息最灵通了!”司若瑶兴奋地说,“而且我们副台长上个月去香港考察,还去看了《入殓师》!回来在台里大会上说,这片子拍得如何如何好,思想如何如何深刻……说得神乎其神!我一打听,导演叫关锦鹏,监制叫司齐……我一想,这不是我哥吗!”
她抓着司齐的手臂:“哥,你太厉害了!柏林金熊奖!香港金像奖!我们台文艺部的同事都说你是咱们浙江的骄傲!”
“夸张了。”司齐笑着摇头,“就是拍了一部电影,运气好而已。”
“什么运气!是实力!”司若瑶不依不饶,“哥,你跟我说说,拍电影好玩吗?见没见到张国容?他本人是不是特别帅?还有张蔓玉…”
“先吃饭!”廖玉梅敲敲碗边,“菜都凉了!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司若瑶吐吐舌头,乖乖吃饭,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司齐,满是崇拜。
吃完饭,司若瑶抢着洗碗,让司齐去客厅休息。
司齐从行李箱里拿出给家人的礼物。
给二叔的是一支万宝龙钢笔。给二婶的是一套资生堂的护肤品。给若瑶的,是一个香奈儿的包包,和一条周生生的金项链。
“哎呀!这太贵重了!”廖玉梅拿着护肤品,又高兴又心疼钱,“花这个钱干啥…”
“二婶平时辛苦了,应该的。”司齐说。
司若瑶看到包包和项链,眼睛都直了:“哥!这…这很贵吧?我在友谊商店见过,要外汇券的!”
“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司若瑶抱着包包不撒手,又拿起项链比划,“我们台里那些女主持人,都没这么好看的首饰!哥,你真好!”
“你喜欢就好。”司齐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在外拼搏,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一点,开心一点吗?
收拾完,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司若瑶缠着司齐,要他讲香港的事。
司齐简单讲了讲拍摄过程,讲了柏林电影节,讲了金像奖。略去了那些冲突、争斗、媒体的恶意,只讲有趣的事,讲创作上的思考。
“所以哥,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司若瑶问,“还回香港吗?”
“暂时不回了。”司齐说,“得回去继续上学,我这都逃课大半年了,老师们都该急了。”
“对哦,你可是逃课大王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