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
晚上,司齐一个人睡在客厅沙发上。
沙发不宽,很是狭窄。
司齐躺在上面,却感觉分外安心。
真的回家了。
窗外,杭州的夜色很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城市隐约的灯光。
没有香港的不夜繁华,没有柏林的寒冷肃穆,只有江南小城的宁静。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在外的所有荣耀、光环、争议,在这一刻,都褪去了。
他不再是柏林金熊奖得主,不是香港金牌监制,不是媒体笔下的“狂妄天才”或“港岛之光”。
他只是司齐。
一个从杭州走出去,又回到杭州的普通人。
……
翌日清晨,杭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司齐撑了把黑伞,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往小百花越剧团走去。
春雨中的杭州别有一番韵味,柳枝在细雨中摇曳,西湖水面泛起圈圈涟漪,远处的保俶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司齐在传达室登记时,张师傅看到他,愣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哎呀!你是…司齐?”
“是我,大爷。”司齐笑了笑。
“真是你啊!你可好久没来咱们这里了?我在电视和报纸上可经常看你的报道!”张师傅激动地站起身,“哎呀,今天吹什么风,居然把你给吹来了?!”
“是啊,好久不见,张师傅。”司齐笑着说道:“我找陶惠敏同志,她在吗?”
“在在在!刚排练完,在宿舍休息呢!”大爷热情地指路,“老地方,三楼最里面那间!”
司齐道了谢,走进院子。
雨声淅沥,打湿了他的裤脚。
排练厅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梁祝》的“十八相送”,嗓音清亮婉转。
他走到红砖楼前,正要上楼,就看见陶惠敏从楼梯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黑色长裤,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
看到司齐,她愣了一下,脚步停在楼梯上。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雨声,唱戏声,远处街市的嘈杂声,都成了背景。
“回来了?”陶惠敏先开口,声音很轻。
“嗯,昨天回来的。”司齐说。
陶惠敏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他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像雨洗过的西湖水。
“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司齐说。
然后两人都笑了。
那点久别重逢的微妙隔阂,在笑声中消散了。
“吃饭了吗?”司齐问。
“还没。”
“出去吃?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吧。”
所谓“老地方”,是西湖边一家叫“楼外楼”的老字号。
两人以前经常会去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湖光山色,能消磨大好时光。
雨中的楼外楼客人不多。
两人选了二楼临湖的雅座,窗外就是烟雨朦胧的西湖。
苏堤如一条青黛色的带子,横卧在湖面。
“在香港…还好吗?”陶惠敏先打破沉默,低头用茶盅盖撇着浮沫。
“还好。戏拍完了,拿了奖,算是……功德圆满。”司齐说得很简单。
“报纸上写得很热闹。”陶惠敏抬眼看他,“又是金熊奖,又是金像奖。”
司齐摇摇头,“你怎么样?《杨白劳与小白菜》什么时候上映?”
陶惠敏说,“导演说剪出来效果不错,可能8月份上映。”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陶惠敏放下茶盅,看着窗外,“团里今年排的戏,角色还没定。外面也没新戏找我。正好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一下也好。”司齐说,“你之前连着拍了好几部戏,该缓一缓了。”
菜上来了。
龙井虾仁晶莹剔透,宋嫂鱼羹热气腾腾,一碟清炒时蔬。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两人安静地吃饭。
偶尔交谈几句,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闲话——杭州的变化,圈里的八卦,最近的电影。
吃到一半,司齐忽然问:“你现在还住团里的集体宿舍?”
陶惠敏筷子顿了顿:“嗯。怎么了?”
“几个人一间?”
“两个。”
司齐沉默了。
他想起陶惠敏的宿舍——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脸盆架,杂物堆在床底。
卫生间是公用的,洗澡要去公共澡堂。
陶惠敏今年二十四了,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演员,还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怎么了?”陶惠敏看他表情不对,问。
“没什么。”司齐放下筷子,“吃完了?出去走走?”
“好。”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
两人沿着西湖边散步。
伞不大,司齐撑伞,陶惠敏走在他左侧,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
湖边游人稀少,只有几个不怕雨的老人在钓鱼。
湖面烟波浩渺,远处的雷峰塔在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慧敏。”司齐忽然开口。
“嗯?”
“我想在杭州买套房子。”
陶惠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买房?为什么突然……”
“不突然。”司齐也停下,认真地看着她,“我这些年赚了些钱,放在手里也是放着。现在国内允许商品房买卖了,杭州今年也有几个新楼盘开售。我想……置办个产业。”
陶惠敏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而且,”司齐顿了顿,“我这些年收集了一些字画,一直放在二叔家里。他那个小书房,已经塞不下了。我想有个地方,专门存放这些东西。”
理由合情合理。
陶惠敏点点头:“那…你想买在哪里?”
“我打听过了,上城区清波板块,新开了个住宅小区,叫‘由义弄’。位置不错,离西湖近,交通也方便。”司齐说,“我想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帮我参谋参谋?”
陶惠敏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啊。反正我下午没事。”
下午两点,雨停了。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空气清新了许多。
由义弄售楼处设在清波门附近一栋新建的三层小楼里。
门口挂着红绸,贴着“热烈庆祝由义弄住宅小区盛大开盘”的横幅。
来看房的人不算多,大多是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女,三五成群地在看沙盘、看户型图。
司齐和陶惠敏走进去时,售楼小姐眼睛一亮——这两人气质不俗,一看就是潜在客户。
“两位看房?是准备结婚用的婚房吗?”售楼小姐热情地迎上来。
陶惠敏脸微微一红。
司齐神色自若:“先看看。有户型图吗?”
“有有有!”售楼小姐忙不迭地递上资料,“我们小区一共六栋楼,都是六层,没有电梯。户型从一室一厅到三室两厅都有。现在开盘有优惠,一次性付款打九五折,按揭的话……”
司齐接过户型图翻看。
陶惠敏也凑过来看。
“这个三室两厅的怎么样?”司齐指着一个户型。
“这是我们的主力户型,朝南,采光好,两个卧室都带阳台。面积102平米,在四号楼,位置也好,不临街,安静。”售楼小姐介绍。
“能看现房吗?”
“能!四号楼302刚好是样板间,我带二位去看看?”
小区还在建设中,路面是泥泞的,几栋楼的外墙脚手架还没完全拆除。
但主体结构已经完成,窗户也安装好了。
302在三楼。
开门进去,是毛坯房。
水泥地面,白灰墙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扇窗孤零零地立着。
但户型确实不错,客厅方正,两个卧室都朝南,阳台宽敞,能看到远处的西湖一角。
“怎么样?”司齐问陶惠敏。
陶惠敏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摸了摸粗糙的水泥墙面:“户型挺好,位置也好。就是……毛坯房,要装修的话,得花不少时间和钱。”
“装修不是问题。”司齐说,转头问售楼小姐,“这套总价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