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小姐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102平米,单价980一平,总价是99960元。一次性付款的话,九五折,94962元。另外要交2%的契税,大概1900元。总共……96862元。”
近十万。
在1990年的杭州,这是一笔巨款。
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百元,要不吃不喝几十年才买得起。
陶惠敏倒吸一口凉气。
司齐却面不改色:“我要了。能办手续吗?”
售楼小姐眼睛瞪圆了:“您……您确定?一次性付款?”
“确定。今天能办完手续吗?”
“能能能!您稍等,我去叫经理!”
售楼小姐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陶惠敏拉了拉斯齐的袖子,低声说:“你……不再考虑考虑?十万块呢!”
“考虑好了。”司齐看着她,“这房子,是买给你的。”
陶惠敏愣住了。
“你不是一直想有个自己的空间吗?不用和别人挤集体宿舍,不用在公共澡堂排队,想什么时候练功就什么时候练功,想什么时候看书就什么时候看书。”司齐语气平静,“这房子,写你的名字。算我……送你的礼物。”
“不行!”陶惠敏猛地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司齐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说过,希望有一天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我现在有能力帮你实现这个愿望,为什么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司齐打断她,“慧敏,你听我说。这房子,名义上是你的。但实际上,我也有私心。”
陶惠敏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在杭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二叔家虽然好,但毕竟是长辈家,我住着不方便,而且他房子不大,昨晚我就是睡沙发。这房子,你住着,我回杭州的时候,也能有个地方待。”司齐说,“而且,我刚才说的字画,也是真的。我那些收藏,放在这里,比放在二叔家宽敞,也有更多的空间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所以,以后我来杭州,也有个去处。一举三得,不好吗?”
“那……装修的钱,我自己出。”她说。
“好。”司齐答应得爽快,“不过设计得听我的。我可不想把我那些宝贝字画挂在难看的墙上。”
陶惠敏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行,听你的。”
这时,售楼小姐带着经理回来了。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看到司齐,热情地握手:“司齐同志!久仰久仰!我在报纸上经常看您的报道!您能看上我们的房子,是我们的荣幸!”
手续办得很顺利。
签合同,交钱,开收据。
司齐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十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经理点钱的手都在抖。
十万现金,在这个年代,是足以让人眩晕的数字。
“司齐同志,这是购房合同,这是收据,这是钥匙。”经理将一叠文件和三把黄铜钥匙交给司齐,“房产证要等三个月左右才能办下来,到时候我们会通知您来取。”
“好,谢谢。”司齐接过,将其中一把钥匙递给陶惠敏,“收好。”
陶惠敏接过钥匙。黄铜的,沉甸甸的,还带着崭新的金属气味。
她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份重量。
这是她的了。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家。
办完手续,两人又回到了302。
这次再进来,感觉完全不同了
刚才还是陌生的样板间,现在,已经是属于他们的空间。
陶惠敏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里可以放个沙发,电视摆这边……阳台上可以种点花,茉莉,或者月季……卧室我要刷成淡蓝色,窗帘要白色的……”
她像个孩子一样规划着,司齐靠在门框上,微笑着看她。
说着说着,陶惠敏走到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脸忽然红了。
主卧很大,但空无一物。
只有水泥地面,白灰墙,和一扇窗。
但不知怎么,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她忽然想到了……别的。
司齐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然后,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那个……”司齐清了清嗓子,“装修的事,不急。慢慢来。”
“嗯。”陶惠敏低着头,声音很轻。
“你今天……要回团里住吗?”司齐问。
“嗯,宿舍还有东西要收拾。”陶惠敏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里也住不了人。”
确实住不了。
毛坯房,没水没电,没床没被,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司齐忽然有些气馁。
他花了十万块,买了套房子,结果……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刚才那些浪漫的想象——两人在新房里喝茶聊天,规划未来——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陶惠敏看出他的失落,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别急嘛。等装修好了,就能住了。到时候……我请你来喝茶。”
她说“喝茶”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司齐看着她微红的脸,心里那点气馁,忽然就散了。
他笑了:“好,那我等着。”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属于他们的房子。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走吧。”司齐说,“我送你回团里。”
“嗯。”
锁上门,下楼。
走在泥泞的小区路上,两人手牵手。
司齐送陶惠敏到越剧团门口。
暮色已深,门口的灯亮着。
“那我上去了。”陶惠敏说。
“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陶惠敏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司齐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忽然跑回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进门里,身影消失在楼道中。
司齐站在门口,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笑了。
……
四月末的燕京,风里还带着丝丝的寒意,但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
柳树枝头冒出嫩黄的叶片。
司齐提着简单的行李箱,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胡同口。
青灰色的砖墙,斑驳的木门,墙角堆着蜂窝煤,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的味道。
一切都和半年前离开时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大半年,他经历了什么。
正要往里走,就看见胡同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过来。
浅蓝色的棉衣,红色围巾,头发全部向后梳起,扎成高高的马尾,紧贴头皮,也就是常说的“大光明”造型。
是许情。
也只有她才能轻易驾驭这样的发型。
她也看见了司齐。
自行车猛地刹住,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一脚撑地,坐在车上,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司齐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有惊讶,还有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放下行李箱,朝她笑了笑:“我回来了。”
许情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她才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慢慢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还知道回来呀?”
“香港那边事多,耽搁了。”他解释。
“说好最多一个月,你怎么大半年才回来啊?”许情的声音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埋怨,“电话也不多打几个,信就写过两封。“她顿了顿,”我还以为你把……袜子给忘了呢,这小家伙吃的可多了,还淘气,反正,看着就烦……”
司齐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语气,那表情,怎么那么像……
他赶紧打住思绪,从行李箱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递过去:“对不起,是我不好,委实是那边离不开我,我以为这次很顺利,没想到拍摄过程一点儿也不顺利。这个……是给你的礼物。”
许情看了一眼盒子,没接,撇撇嘴:“谁稀罕,搞得我好像多喜欢你买的礼物似的。”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盒子上瞟。
司齐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颗小小的钻石,切割成雪花形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在柏林买的。”他说,“那边冬天很冷,下雪的时候,看到这个,觉得很适合你。”
许情盯着项链看了几秒,然后,一把抓过来,动作快得让司齐差点没反应过来。
“算你还有点良心。”她小声嘟囔,把项链攥在手心,又看看司齐,“就这?”
“还有。”司齐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条Burberry的羊绒围巾,经典格纹。
许情接过来,摸了摸面料,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但马上又绷住:“就这些?”
“还有……”司齐想了想,“晚上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这还差不多。”许情终于笑了,虽然笑容还很矜持,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她把项链和围巾都塞进自己的帆布书包里,动作小心,像在藏什么宝贝。
收好礼物,她上下打量司齐:“你人黑了,也瘦了。香港东西不好吃?”
“还行吧。”
“活该。谁让你去那么久。”许情嘴上不饶人,“走吧,你去了香港这么久,也不知道袜子还认不认你?”
她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司齐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深深的胡同。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邻居大妈在门口择菜,看到司齐,笑着打招呼:“小司回来啦?香港好玩不?”
“还行,大妈。”司齐点头。
“这是许情接你去了?”大妈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笑得意味深长。
许情脸一红,加快脚步:“大妈您忙,我们先回去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熟悉的院子映入眼帘。
葡萄架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墙角那丛月季冒出了新叶。
水缸里透明清澈的水,映着湛蓝的天空和白云。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