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不一样——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葡萄架下多了把竹摇椅,墙角多了几盆耐寒的绿植。
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司齐正看着,就听见“喵”的一声。
转头,看见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团着一团灰白相间的毛球——是袜子。
它原本在晒太阳,懒洋洋地蜷成一团,听到动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它好像认出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袜子。”司齐轻声叫它。
袜子愣了两秒,然后,“嗖”地从石凳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飞快地朝司齐跑过来。
跑到跟前,它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先围着司齐的裤腿转了两圈,鼻子不停地嗅,像在确认气味。
司齐蹲下身,伸出手:“小家伙,还认识我吗?”
袜子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一下,两下……动作越来越用力,最后整个身子都贴上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记得你。”许情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半年,它可没少在门口等你。有时候一下雨,它就蹲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动不动的。”
司齐心里一暖,把袜子抱起来。
小家伙很配合,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尾巴愉快地摆动。
“重了。”司齐掂了掂。
“能不重吗?天天除了吃就是睡,懒猫。”许情走过来,伸手揉了揉袜子的脑袋,“你走了之后,它可黏我了。晚上非要钻我被窝,赶都赶不走。”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说完,许情自己先脸红了。
她别过脸,假装去看葡萄架:“那个……你屋里我都打扫过了,被褥也晒了。”
“谢谢。”司齐说,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谢什么谢。”许情小声说,转身往自己屋走,“我……我回去放东西。你收拾好了叫我,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好。”
许情离开了司齐的小院,门轻轻关上。
司齐抱着袜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他离开了大半年的家。
一切都还在。
葡萄架,月季,水缸,石凳,竹摇椅……还有这只猫,和隔壁那个姑娘。
他抱着袜子,走进自己的屋子。
屋里很干净,桌椅一尘不染,书架上他走时摊开的书,被整整齐齐地收好了。
床上的被褥蓬松,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窗台上多了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绿意盎然。
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来打扫,来照料。
他把袜子放下,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回书架,从香港带回来的几件小摆件——一个柏林电影节纪念徽章,一个金像奖的最佳编剧奖杯,一张张国容送的唱片——摆在书桌上。
最后,他从行李箱最里层,拿出一个用绸布仔细包裹的东西。打开,是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这是他在香港期间,断断续续写下的东西,一些灵感片段,一些人物设定,一些故事的雏形。
其中有一个,他想了很久,也写了很多。
……
窗外,天色渐晚。
胡同里传来各家各户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烟升腾。
空气里有炒鸡蛋的香味,有炖肉的香气。
他起身,离开校园,走到许情家的院门门前,敲门。
“许情,收拾好了吗?”
“来了!”
门开了,许情换了身衣服——浅粉色的毛衣,白色长裤,头发重新梳过,脸上还化了淡妆。
司齐多看了她几眼,这姑娘打扮起来真好看。
“去哪吃?”许情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眸。
“你定。”
“那…去新街口那家涮羊肉?我听说新开的,味道不错。”
“行。”
两人走出院子。
袜子跟到门口,蹲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你在家看门。”司齐对它说。
“喵。”袜子不情愿地叫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胡同里已经亮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从各家窗户透出来,照亮石板路。
走出胡同,来到大街上。
1990年的燕京,夜色初上。
路灯不算亮,但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霓虹灯闪烁。
音像店里传出崔健的《一无所有》,声音嘶哑有力。
“燕京变化大吗?”司齐问。
“还行吧。”许情说,“就是多了些新店,新玩意儿。对了,我们学校旁边开了家咖啡馆,说是外资的,一杯咖啡要五块钱!谁喝得起啊。”
“你都喝不起?”
“我当然喝不起啊!你以为我一个学生多有钱?”
“也是,你现在可能是最穷的时候。“
“要你说!”
“你想喝?我请你啊!”
“才不要,去那地儿喝咖啡的都是冤大头。”许情说。
两人走到公交车站,等车。
晚风很凉,许情缩了缩脖子。
司齐解下自己的围巾。
“不用…”
“围着吧,冷。”
许情看着他,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种清爽的香气——是他常用的那种香皂的味道。
“谢谢。”她小声说。
车来了。
两人上车,投币,找座位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长安街上,窗外是燕京的夜景——天安门,故宫,电报大楼……灯火辉煌,庄严肃穆。
许情看着窗外,忽然说:“司齐。”
“嗯?”
“你在香港……是不是特别辛苦?”
司齐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在车窗的倒影里,有些模糊。
“还好。”他说。
“报纸上写得很热闹,很风光。但我知道,肯定不容易。”许情轻声说,“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还要拍戏,还要应付那么多事……”
“事情确实挺多的。”他点头,“倒是还应付得过来。”
车到站了。
两人下车,走进那家新开的涮羊肉店。
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铜锅,炭火,新鲜的羊肉,麻酱,韭菜花……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菜,等锅开。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来,庆祝你回来。”她举起茶杯。
“庆祝我回来。”司齐也举杯。
茶杯相碰,声音清脆。
……
翌日清晨,燕京的天空又是罕见清澈的湛蓝。
司齐换上件干净的夹克,骑着二八自行车,穿过燕京城,往北师大去。
校园里的白杨树已经抽出嫩叶,在晨风中飒飒作响。
操场上,有学生穿着运动服晨跑,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消散。
教学楼里传来早读的琅琅书声,是熟悉的《离骚》片段。
一切和离开时几乎一样。
他先去了文学院的老办公楼,四层,最里面那间。
门上挂着“办公室404”的木牌。
他轻轻敲门。
“进。”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
推门进去,汪曾棋正伏在书桌前写字。
老先生穿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透过眼镜上方看过来。
看到司齐,他愣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笑了。
“回来了?”
“老师,我回来了。”司齐恭敬地站在门口。
汪曾棋站起身,绕过书桌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香港的水土不服?”
“还行,就是忙。”司齐说。
“坐。”汪曾棋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拿起紫砂壶给他倒茶,“你的消息,我都听说了。柏林金熊奖,香港金像奖……不错,超额完成了我的期望。”
当初,他嘱咐司齐好好干,别辜负了他的期待,别给大陆顶尖电影人丢脸,结果司齐去了香港,直接打破了香港电影的历史记录,首次获得欧洲三大电影节最高奖,回来,更是横扫了金像奖。
“是老师教得好。”司齐说。
“少来这套。”汪曾棋摆摆手,抿了口茶,“你的本事,是你自己闯出来的。我这个当老师的,顶多就是提提醒,给点建议。路,是你自己走的。”
……
下午三点,司齐提着买的点心匣子,来到研究生班的男生宿舍楼。
还是那栋老旧的筒子楼,红砖墙,水泥地。
水房里有男生在洗衣服,哗啦啦的水声,和扯着嗓子唱歌的声音——“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