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李建国,也勉强拍了几下手,只是表情依旧复杂。
掌声平息后,陈浩继续说:“《渴望》的成功,意义重大。它证明了,咱们中国人自己能拍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好剧。它证明了,现实题材、贴近生活的作品,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它也证明了,只要剧本好、演得好、制作用心,低成本一样能出精品。”
“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陈浩开始部署,“第一,总编室牵头,加大《渴望》的宣传力度。组织主创座谈会,联系主流媒体做深度报道,把这部剧的社会意义和文化价值讲清楚、讲透彻。第二,广告部协调好广告排期,这么好的收视,广告价值要充分挖掘,但也要注意格调,不能太商业化。第三,老郭,你负责和燕京电视制作中心保持沟通,了解他们后续有没有相关活动需要台里支持。另外……”
他看向郭明:“等司齐从东北回来,以台里的名义,给他摆庆功宴。他是这部剧的灵魂,这份功劳,不能忘。”
“明白。”郭明点头。
散会后,干部们陆续离开。
李建国走过郭明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陈浩叫住郭明:“老郭,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陈浩关上门,走回郭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应该的。”郭明说。
“当初建国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陈浩叹了口气,“他也是为台里考虑。引进剧风险小,见效快,这是实情。但他低估了咱们自己创作者的潜力,也低估了观众对好故事的需求。”
“我理解。”郭明说,“李台有他的考量。”
“你能这么想就好。”陈浩欣慰地说,“《渴望》这个头开得好。接下来,台里会在自制剧、现实题材剧上加大投入。你要有心理准备,担子会更重。”
“只要有好本子,有好团队,再重的担子我也挑。”郭明毫不犹豫。
“好!”陈浩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去吧,忙你的。庆功宴的事,抓紧安排。”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明媚。
郭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车辆和行人。
远处,燕京城在春天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
傍晚六点半,暮色四合。
往常这个时候,胡同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人骑车归来,孩子们在院里追逐打闹,家家户户飘出炒菜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但今晚,出奇地安静。
西城一条普通的胡同里,许情抱着猫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诡异的景象。
整个胡同,几乎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但院里没人,路上没人,连平时在门口下棋的大爷们都不见了。
只有从一扇扇窗户里,隐隐约约传来同一个声音——一段舒缓中带着淡淡哀愁的旋律,夹杂着字正腔圆的对话声。
“……慧芳,你别这样……”
“沪生,我对不起你……”
许情知道这是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整个燕京城就像着了魔一样,被一部叫《渴望》的电视剧攫住了魂魄。
她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14寸的昆仑牌电视机正在播放《渴望》第七集。屏幕上,张凯俪饰演的刘慧芳正低着头抹眼泪,李雪健饰演的宋大成在一旁焦急地搓着手。
“喵。”袜子在她怀里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似乎也被剧情吸引了。
许情坐到沙发上,把袜子放在腿上,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
她看着电视,思绪却飘远了。
这部戏的剧本,是司齐写的。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去年冬春之交写的,司齐还没去香港之前。
那晚,他们就坐在葡萄架下,借着昏黄的灯光。
她一页页翻看那些手写的稿纸。
刘慧芳的善良与隐忍,王沪生的自私与懦弱,宋大成的朴实与担当,王亚茹的骄纵与脆弱……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跃然纸上。
“这个刘慧芳,会不会太苦了?”她当时问。
“生活有时候就是苦的。”司齐说,“但苦中要有希望,要有尊严。我想写的,就是普通人在苦难中,如何保持善良,如何寻找希望。”
“那结局呢?会好吗?”
“会。”司齐肯定地说,“不是那种大团圆的好,是……经历过苦难之后,内心获得平静的好。”
她当时被这个故事打动了。
但没想到,当它被拍成电视剧,在屏幕上活起来时,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力量。
现在,整个燕京城,似乎都在为刘慧芳流泪。
片尾曲《渴望》响起了。毛阿敏深情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无数个家庭的客厅里回荡: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
“亦真亦幻难取舍……”
许情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演职员表。
在“编剧”那一栏,赫然写着:司齐。
“袜子,”她轻声对猫说,“你爸爸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袜子“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与此同时,燕京电视制作中心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墙上挂着《渴望》的巨幅宣传海报,长条会议桌上摊着各种报表、收视率数据、观众来信。
烟雾缭绕,几乎每个人手里都夹着烟,但没人咳嗽——大家都太兴奋了,顾不上呛。
“92.3%!”郑潇龙手里举着一份刚送来的收视率报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燕京台首播,平均收视率92.3%!同志们,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昨晚全燕京有电视的家庭,超过九成都在看咱们的戏!”
会议室里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
有人把帽子扔向空中,有人激动地拥抱。
鲁晓威导演眼圈发红,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晓龙,这成绩……咱们当初想都不敢想啊。”
“何止不敢想,”郑潇龙感慨,“当初立项的时候,多少人泼冷水?说年代戏没人看,说苦情戏过时了,说五十集太长了观众没耐心……现在呢?现在谁还敢说这话?”
“观众来信已经收了几麻袋了。”一个年轻编导兴奋地说,“都在夸刘慧芳,骂王沪生,心疼宋大成。还有好多观众写信来问,慧芳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孩子找到了吗……”
“这才是成功!”赵宝钢激动地拍桌子,“能让观众这么投入,这么牵挂人物命运,咱们这戏就成了!”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热烈的讨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拍摄时的趣事,说着某个镜头的处理,说着演员的精彩表演。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一个人身上。
“说起来,这戏能成,剧本是根基。”鲁晓威正色道,“司齐那个本子,写得太扎实了。每个人物都有血有肉,每场戏都有戏。没有这个本子,咱们再有本事,也拍不出这个效果。”
“是啊,”郑潇龙点头,语气里满是欣赏和庆幸,“当初中心决定请司齐来写这个本子,真是走了一步好棋。这小子,看着年轻,肚子里真有货。对时代的把握,对人性的洞察,对结构的掌控……了不得。”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可惜啊,咱们的大功臣不在。这会儿,他应该还在辽宁文学院讲课呢。看不到燕京这万人空巷的盛况,听不到满城的议论和眼泪。”
“等他回来,必须好好请他一顿!”鲁晓威笑道,“不,一顿不够,得连请三天!”
“我请!”赵宝钢忽然开口,声音坚定。
大家都看向他。
这个年轻导演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这次在《渴望》的拍摄中表现出色,已经显露出独当一面的潜力。
赵宝钢看着众人,认真地说:“没有司齐老师的推荐,我现在可能还在做场务,根本当不上导演。这份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渴望》能有今天的成绩,司齐老师是第一功臣。等他回来,这顿庆功酒,必须我请。各位老师都得来作陪。”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善意的笑声和附和。
“行,宝刚有心,那就你请!”
“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得把司齐灌醉了,问问他脑子里还有没有别的好故事!”
郑潇龙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灌醉就算了。不过庆功酒肯定要喝。等司齐从东北回来,咱们好好聚一场。现在……”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咱们谈谈重播的事。好几个台都在联系,想出高价买重播权……”
会议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同一时间,辽宁沈阳,文学院招待所。
深夜十一点,整栋楼都安静下来。
只有三楼最东头那个房间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司齐坐在简陋的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拢着桌上的稿纸。
他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偶尔有晚归的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一两声,又消失在夜色里。
故事的英文名他已经想好了:《Inception》。
中文可以译作《盗梦空间》。
他想写的,不仅仅是潜入梦境盗窃信息,更是在人的潜意识最深处,植入一个念头,一个想法,从而改变一个人,甚至改变世界。
这个念头,是在看到史鉄生之后产生的。
一个被禁锢在轮椅上的身体,却拥有一个自由无垠的精神世界。
那么,思想是否可以像种子一样,被“植入”另一个人的心灵?
记忆是否可以像文件一样,被窃取、篡改、删除?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他开始在稿纸上写下零散的设定:
“梦境可以共享,可以构建,可以入侵。”
“潜意识有防御机制,会制造‘投影’来攻击入侵者。”
“在梦境中死亡,不会真的死,但会迷失在‘潜意识边缘’——一个由破碎记忆构成的混沌世界。”
“最危险的任务,不是窃取思想,而是植入思想。因为植入的思想会像病毒一样自我复制,最终彻底改变一个人。”
他写下一个核心设定:“造梦师”柯布,一个因为一次失败的植入任务而流亡海外、无法回家的男人。
他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不是窃取,而是在一个商业帝国继承人的潜意识里,植入“解散父亲留下的商业帝国”的念头。成功,他就能回家,见到朝思暮想的孩子。
但这次任务异常凶险,因为目标的潜意识受过特殊训练,防御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