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千千万万的观众,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老郭,赌这么大,值得吗?”身后传来老搭档、总编室主任的声音。
郭明没回头,只是笑了笑:“老刘,咱们干电视的,要是连一部好戏都不敢赌,那还干什么电视?”
他顿了顿,轻声说:“而且,这不是赌。是相信,相信司齐,相信制作中心,更是相信自己的眼光。”
……
《渴望》在燕京台黄金档播出一周的下午,副台长郭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已经抽掉了半包“中南海”。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得能看见淡蓝色的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盘旋。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前几天的报纸,上面有零星几篇关于《渴望》的报道,但都是不痛不痒的“新剧推荐”性质,看不出真正的社会反响。
自从立下军令状、力排众议将《渴望》推上黄金档,郭明的心就一直悬着。
播出前三天,他每晚都守在台里的总控室,盯着实时监控画面,看燕京城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是否准时出现了《渴望》的片头。
播出后,他每天让秘书收集观众来电记录,让总编室留意报纸上的评论。
但所有这些,都是零碎的、感性的反馈。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能摆上台面的数据。
桌上的电话响了。
郭明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的。
“郭台,调查组的报告出来了。”电话那头是调研部老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马上送过来!”郭明挂断电话,手有些抖,又点了支烟。
五分钟后,老刘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袋进来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电视人,平时总是慢条斯理的,此刻却脚步生风,脸上泛着红光。
“郭台,了不得!了不得啊!”老刘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都在发颤。
郭明深吸一口气,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线。
里面是手写和油印材料混杂的调查报告,纸张粗糙,但字迹工整。
这是台里调研部派出去的十几个调查员,用最原始的方式——街头随机访问、单位座谈、入户调查——收集来的第一手数据。
他翻看第一页汇总表,眼睛就定住了。
“抽样调查1000户燕京城区家庭,其中928户表示‘正在收看’《渴望》,占比92.8%。”
“工厂、机关、学校等集体收看点反馈,几乎所有有电视的公共场所,晚间都在播放《渴望》。”
“观众自发讨论热度极高,‘刘慧芳’‘王沪生’‘宋大成’成为街头巷议高频词。”
“多数受访者表示‘每天准时收看’‘一集不落’‘看哭了’‘想起自己当年’……”
郭明一页页翻下去,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紧张,是激动。
报告里有调查员手记的生动片段:
“5月7日晚,东城区某胡同,调查员走访时发现,整条胡同静悄悄,只有电视声从各家窗户传出。随机敲门进入三户,均在收看《渴望》。一位大妈说:‘这戏好,像咱自家的事。’”
“5月8日中午,西单某国营商场电器柜台,五台展示用的电视机同时播放《渴望》重播,围观顾客达数十人,堵塞通道。售货员表示:‘这几天都这样,不放《渴望》顾客不答应。’”
“观众情绪投入极深。有女工在座谈会上说到刘慧芳的遭遇当场落泪;有老干部看到王沪生懦弱自私时拍案大骂;有中年男子坦言宋大成让他想起自己父亲……”
郭明翻到报告最后,有一页是调查员的综合研判:
“《渴望》已形成罕见的社会性收看热潮。其成功原因初步分析:1.题材贴近普通百姓生活,唤起时代集体记忆;2.人物塑造真实饱满,引发强烈情感共鸣;3.剧情曲折感人,悬念设置巧妙;4.主题积极温暖,契合社会心理需求。建议:抓住时机加大宣传,可考虑组织主创座谈、观众见面等活动,进一步扩大影响……”
郭明放下报告,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吸了口烟,憋在胸口的气,伴随着白色的烟气,终于缓缓地吐了出来。
92.8%的抽样收视……
这不是冷冰冰的数据,这是成千上万个家庭,在每晚八点,同时守在一台小小的电视机前,为同一个故事牵挂、流泪、愤怒、感动的证明。
他赌赢了。
不,不是赌。
是他相信对了。
“郭台,”老刘小声提醒,“还有这个。”
郭明睁开眼,看见老刘又递过来一份更正式的文件。
浅蓝色的封面,右上角印着“央视-索福瑞媒介研究(CSM)”的字样。
这是国内刚刚引入的国际通行收视率调查体系,采用统计学原理,在燕京地区科学选取一部分家庭作为“样本户”。样本户家庭中所有4岁以上的成员,需要在日记卡上手动记录自己每天收看电视的频道和时间。通常以15分钟为一个记录单位。如果在某个15分钟时段内,收看某个频道的时间超过了8分钟,就需要记录下来。调查员会定期(通常是一周一次)上门收取填好的日记卡,然后进行人工录入和统计分析。
郭明翻开这份报告。排版整齐,数据清晰。
但他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报告显示,自5月7日开播以来,《渴望》在燕京地区的收视率一路飙升:
首播日:87.4%
第五天:90.1%
第七天:92.3%
单集最高收视率出现在昨晚……96.8%。
市场份额,即在所有开机电视中所占的比例,更是达到了惊人的98.2%。
这意味着,在当时那个时间点,只要是开着电视的燕京家庭,几乎全都在看《渴望》。
报告最后附有CSM的简要分析:“《渴望》创造了燕京地区电视剧收视率新纪录。其观众构成跨越年龄、职业、教育背景,呈现出罕见的全民收看特征。社会反响热度与收视数据高度吻合,预示该剧可能成为年度文化现象。”
郭明的手指抚过“96.8%”那个数字,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先是无声的,然后变成低笑,最后变成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着桌子,“老刘,咱们成了!真成了!”
老刘也红着眼圈笑:“郭台,您这步棋,走得太对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台长秘书小赵探进头来:“郭台,台长通知,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紧急办公会,请您务必参加。”
郭明和老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然。
老刘悄声说:“肯定是说《渴望》的事。”
郭明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那两份沉甸甸的收视报告:“走,开会去。”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台长陈浩坐在主位,两边是李建国和其他几位副台长、总编室主任、广告部主任等中层以上干部。
气氛有些微妙,有人面带喜色,有人表情复杂,有人低头喝茶,躲避着目光交流。
郭明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神色平静,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那两份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陈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开会。今天临时召集大家,就一件事:《渴望》的播出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片子播了十天了,社会反响很大。相信在座的各位,多少都听到了些议论。今天把大家请来,一是通报一下权威的收视数据,二是讨论一下后续的宣传和编排。建国,你先说说?”
李建国面色不太自然,他翻着面前的一份材料,语气尽量平稳:“从我们了解的情况看,《渴望》播出后,确实引发了一定程度的社会讨论。观众对剧中人物命运比较关注,尤其是一些中老年观众,反应比较强烈。这说明了剧作在贴近生活、引发共鸣方面,取得了一定效果。”
他说得四平八稳,既没否定《渴望》的成绩,也没表现出太多热情。
陈浩不置可否,转向郭明:“老郭,你是分管领导,掌握的情况应该更全面。你谈谈……”
郭明站起身,没拿讲稿。他先是将CSM那份权威收视报告打开:“这是央视-索福瑞今天上午刚送达的正式收视率报告。我给大家念几个关键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渴望》在燕京地区开播十天,平均收视率92.3%。”
“单集最高收视率96.8%,出现在昨晚。”
“市场份额峰值98.2%。”
“CSM的结论是:创造了燕京地区电视剧收视率新纪录,呈现出‘罕见的全民收看特征’,可能成为年度文化现象。”
每念出一个数字,会议室里的吸气声就明显一分。
几个原本低头喝茶的干部,也抬起了头,满脸震惊。
92.3%的平均收视!
96.8%的单集峰值!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在燕京,几乎所有有电视的家庭,都被这部剧抓住了。
在电视还是家庭最主要娱乐方式的1990年,这个数据几乎等同于“万人空巷”的量化证明。
郭明又推过去那份厚厚的内部调查报告:“这是我们调研部做的千人抽样调查报告。数据显示,92.8%的受访家庭在收看《渴望》。报告里有大量一手案例,反映了观众极其投入的收看状态和情感共鸣。有观众看哭了,有观众气到骂人,有观众说‘想起了自己当年’……这不是一部普通的电视剧,它已经成了一个社会话题,一个情感宣泄的出口,一个时代记忆的载体。”
他看向陈浩,声音沉稳而有力:“台长,各位同事。《渴望》的成功,首先归功于剧本扎实,制作精良,演员出色。但更重要的是,它触动了这个时代普通中国人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地方。它写的是苦难,但传递的是温暖;它写的是伤痕,但指向的是愈合。在亚运会前夕,在咱们国家需要凝聚人心、展示风貌的时候,这样一部戏,生逢其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建国,又回到陈浩身上:“事实证明,我们当初选择在黄金档播出《渴望》,是正确的。它不仅在数据上取得了空前成功,在社会效益上,也起到了凝聚共识、抚慰心灵、弘扬善良坚韧民族品格的积极作用。这,就是我们电视工作者的价值所在。”
说完,他坐下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浩。
台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表情严肃。
几秒钟后,他坐直身体,缓缓开口:
“刚才老郭通报的数据,大家都听到了。92.3%的平均收视,96.8%的单集峰值……我在电视系统工作三十多年,没见过这么高的数据。”
他的目光落在郭明身上,变得温和而赞许:“老郭,这次,你立了大功。当初在会上,你力排众议,甚至立下军令状,坚持要把《渴望》放在黄金档。压力很大,风险也很大。但你顶住了压力,用专业眼光和责任担当,为台里,也为全国的电视观众,留下了一部可以载入史册的好作品。”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我提议,咱们为老郭的远见和担当,也为《渴望》全体主创人员的辛勤付出,鼓掌!”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次掌声,真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