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比较低调,不太喜欢面对媒体……”
放下电话,郑潇龙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赵宝钢苦笑:“这家伙,倒是会躲清静。咱们在这儿替他挡枪,他指不定在哪儿悠闲呢。”
赵宝钢也笑:“郑主任,您不觉得,这正是司齐老师聪明的地方吗?戏火了,是大家的功劳。他要是现在跳出来,大谈创作心得,反而显得轻浮。躲起来,让戏自己说话,让观众自己去感受,这才是大家风范。”
“这倒也是。”郑潇龙点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槐树,“不过,等这家伙回来,庆功酒,非得让他喝趴下不可。太不像话了,把咱们推前台应付,自己躲后头。”
而此时,他们口中“在外地讲学”“归期未定”的司齐,正坐在返回燕京的绿皮火车上。
车厢摇晃,窗外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光。
他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上面是《盗梦空间》新写的一章。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田野、村庄、电线杆,偶尔有弯腰劳作的人从农田里掠过。
……
5月18日,夜七点四十分。
从沈阳开往燕京的列车缓缓驶入燕京站。
司齐提着简单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和他一起的,还有刘振云、余桦、莫言,以及坐在轮椅上的史鉄生。
五人从辽宁文学院讲学归来,脸上都带着旅途的疲惫。
“燕京的空气,还是比东北干。”余桦深吸了口气。
“那是,带着皇城的尘土味儿。”莫言打趣,帮着把史鉄生的轮椅从车厢连接处抬下来。
史鉄生微笑不语,只是看着站台上昏黄的灯光和远处长安街隐约的光带。
对他来说,每一次远行归来,都像一次小小的胜利。
五人走到出站口,广场上人影寥落。司齐招手叫了辆出租车——是辆老式的“皇冠”,后备箱足够大,能勉强塞下折叠的轮椅。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面相和善的人,见状赶紧下车帮忙。
“几位老师,这是……”司机看着轮椅,又看看这几位气质不俗的乘客。
“刚从东北回来。”刘振云帮忙把轮椅放进后备箱。
“哟,辛苦辛苦。”司机麻利地搭手,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史鉄生连人带轮椅安置妥当——轮椅折叠放后备箱,史鉄生被扶进后排中间,司齐和莫言一左一右护着,余桦和刘振云挤进副驾驶。
咳咳,这会儿道路上没有摄像,那还不随便挤。
车驶出站前广场,融入长安街稀疏的夜行车流。
司机是个健谈的人,从后视镜看了看这几位深夜归客,打开了话匣子:“几位老师是文化人吧?这大半夜的,从东北回来,够辛苦的。”
“还好,习惯了。”余桦接话。
司机感慨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哎,几位老师在东北,看没看《渴望》?就燕京台正火的那电视剧!”车内安静了一瞬。
司齐侧头看向窗外,街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出流动的线条。
“《渴望》?”
莫言重复了一遍,看向司齐,眼神里带着询问——这名字,他可太熟了,司齐的小说,后来改编成电视剧了,按照时间,也该播出了。
刘振云和余桦也同时看向后视镜里的司齐。史鉄生也微微侧头。
“没顾上看,在那边净讲课、瞎聊了,而且东北现在不一定播这个吧?”
余桦替大家回答,又状似无意地问,“这戏……很火?”“何止是火!”
司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那是大火!大火特火!我媳妇天天晚上追,一集不落。昨晚上演到慧芳……哎,就是里头那女主角,给孩子看病,急得……我媳妇差点儿急哭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感慨:“这编剧是真有本事啊!听说是叫司齐?以前写电影的,还在外国拿过奖。这回写电视剧,一写就写进老百姓心坎里去了。现在全燕京,不,听说全国好些台都开始放了,家家户户晚上都看这个!您说,这慧芳最后能有好报不?那王沪生是不是个玩意儿?”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
这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司齐身上,在出租车昏暗的光线下,那目光里有惊讶,有佩服,有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后视镜里司机期待的眼神,轻声说:“会有的。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您这话我爱听!”司机点了点头,笑了,随即,面露不忿道:“你说这编剧,心怎么这么狠?非得让慧芳受这么多罪!这编剧八成生活上非常不如意,把小说当成情绪垃圾桶,通过虐待主角发泄生活中的不满。这样的编剧我见多了,像这部戏的作者……”
余桦憋着笑,“怎么了?”
“少见!这编剧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生活多不如意,才写出这剧情的?”
莫言咧开嘴,无声地笑得肩膀直抖。
刘振云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史鉄生转头朝司齐眨了眨眼。
“电视剧嘛,当不得真的,没准,编剧生活尚可呢。”
“那就更不应该这样写啊!这……这……反正,这编剧多少是有点问题的!为了虐而虐,难道给别人带来苦痛,会让他很快乐?可见,这家伙的脑子多少是有点病的!”
余桦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一下子,大家都忍不住了,都笑了起来。
只有司齐仍旧苦着一张脸,简直就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污蔑他生活不如意就算了,居然还污蔑他有精神病。
接下来的路程,司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渴望》的剧情,评论着里面的人物,猜测着后续发展。
而车内的四位听众,则不时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偶尔插句话,把司机的话题引向更热烈的讨论。
只有司齐,大部分时间沉默着……郁闷ing。
一回燕京,他不仅没感觉到温暖,还被司机师傅上了一课。
车先到了雍和宫附近史鉄生的住处。
几人又小心翼翼地把史鉄生送回家,安顿好。
送完史鉄生,车又开往北师大,把刘振云、余桦、莫言三人送到宿舍楼下。
“行啊司齐,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余桦下车前,用力拍了拍司齐的肩膀。
“回去赶紧请客!这回可不能赖了!”莫言嚷嚷。
刘振云比较含蓄,只是说:“司齐,等你这阵忙完,咱们好好聊聊。这戏,怎么就火了?”
送走三人,出租车里终于只剩下司齐和司机。
司机重新上路,这才有些回过味来,从后视镜仔细看了看后座这位一直话不多的乘客,迟疑地问:“您……就是编剧?”
“嗯。”司齐应了一声。
司机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车微微偏了一下方向,又赶紧稳住。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司齐好几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表情变得有些局促,又有些兴奋。
司齐不知道这位司机在兴奋什么。
终于拉载了一位神经病编剧?
缘分啊?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
直到车在胡同口停下,司齐付钱时,司机还有些难以置信,半天才憋出一句:“您……您就是那个司齐老师?写《渴望》的?”
“是我。”司齐接过找零,推门下车。
“哎哟!您瞧我这眼力见儿!”司机激动地探出车窗,“司齐老师,您那戏写得太好了!真的!我替我媳妇,替好多观众谢谢您!您多写点这样的好戏!”
“谢谢,师傅慢走。”司齐对他点点头,转身走进胡同。
只是嘴里小声嘟囔:“其实也不必说一些假话让我高兴!”
出租车在胡同口停了很久,直到司齐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深处,才缓缓开走。
司机脸上的兴奋久久未散,大概今晚回家,又有新的谈资可以和媳妇炫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