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看向自己的律师，后者对他微微点头，表示合同已最大限度地保护了他的合法权益，且风险可控。
“可以。”司齐说。
两份正式合约被摊开在铺着白色桌布的石桌上。
司齐拿起一支笔身镌刻着他英文名“Joe Si”的万宝龙钢笔，在艾丽西亚·陈和哈伯德指出的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中文名字——司齐。
接着是艾丽西亚·陈代表企鹅兰登书屋签名，哈伯德作为见证经纪人也签下了名字。
最后，双方律师加盖了事务所的认证章。
交换合同，握手。
相机快门声响起，哈伯德安排的照相师傅，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困扰数日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葡萄架下洋溢着轻松和喜悦。
艾丽西亚·陈热情地与司齐拥抱：“司齐先生，合作愉快！期待《盗梦空间》震撼世界！”
“合作愉快。”司齐微笑回应。
签约翌日，天朗气清。
司齐践行诺言，亲自陪同哈伯德游览燕京。
他们去了人头攒动的故宫、颐和园。
司齐问哈伯德：“想看看真正的‘Great Wall’吗？”
“开玩笑吗？当然想！”哈伯德眼睛发亮。
司齐便带着他，驱车前往八达岭。
深秋的长城，宛如一条青灰色的巨龙，蜿蜒起伏在色彩斑斓的崇山峻岭之间。
枫叶红，银杏黄，松柏苍翠，交织成一片磅礴而绚烂的秋日画卷。
天是高远澄澈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
风从塞外吹来，带着旷野的气息，猎猎作响，卷动衣袂。
哈伯德站在高高的城垛旁，手扶冰冷的砖石，极目远眺，被眼前这幅壮阔的景象深深震撼，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纽约的摩天楼，见过巴黎的铁塔，但眼前这种跨越千年、与自然山川浑然一体的宏伟与苍凉，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直击心灵的震撼。
“My God……”他喃喃自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对身旁同样眺望着群山叠嶂的司齐说，“乔，这太……不可思议了。它让你感觉如此渺小，却又……与某种浩瀚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司齐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感受着长城上亘古不息的风。
这风，吹过秦汉明月，拂过唐宋烽烟，如今也掠过他们的脸颊。
在这里，个人的悲欢、商业的合约、文坛的纷争，似乎都变得渺小，被这无垠的时空和天地之气稀释、沉淀。
两人沿着城墙慢慢行走。
哈伯德兴致极高，不时停下来拍照，抚摸墙砖上的刻痕，询问关于长城的历史和传说。
司齐用英语简略地介绍着，讲到孟姜女，讲到烽火戏诸侯，讲到“不到长城非好汉”。
哈伯德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感慨，时而大笑。
下山时，哈伯德在景区的纪念品商店开启了“扫货”模式。
绣着“好汉”的T恤、印着长城全景的丝绸围巾、仿制的铜制箭镞、大大小小的“长城模型”、甚至还有好几套“文房四宝”……他买得不亦乐乎，说是要带回去送给同事、朋友和家人。
“让他们看看，真正的‘Great Wall’，和与‘Great Wall’出来的作家合作，是什么感觉！”哈伯德抱着一大堆购物袋，志得意满。
司齐笑着帮他拿了一些。
回城的车上，哈伯德因为疲惫和兴奋，很快靠着车窗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个戴着小小斗笠的“兵马俑”玩偶。
司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笼罩在金色夕阳下的燕山山脉，和远方依稀可辨的长城轮廓。
……
消息传到纽约托尔出版社时，是一个沉闷的周二下午。
雨滴敲打着曼哈顿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
副主编西奥·柯林斯坐在自己宽敞，但此刻感觉无比逼仄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行业简报。
简报的娱乐版块，用醒目的字体刊登了一条短讯：
“重磅交易：企鹅兰登书屋签下中国科幻作家司齐新作《盗梦空间》。据悉，合约涉及高达百万美元预付金及极具竞争力的版税条款，兰登将其视为今年科幻领域的头号种子……”
短短几行字，西奥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个单词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里，刺进他的心里。
后悔。
如同冰冷酸涩的胆汁，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后悔自己没有在第一次从燕京回来时，用更激烈、更确凿的方式向桑德斯陈述《盗梦空间》的价值和司齐的态度。
后悔自己低估了社内保守势力的顽固和短视。
后悔自己最终没能顶住压力，拿出了那份连自己都觉得缺乏诚意的修改方案。
如果他当时能更坚持一些，如果他能绕过弗兰克直接说服桑德斯……
或许此刻，这份捷报就该属于托尔，属于他西奥·柯林斯。
可惜。
多么好的一部作品，多么有潜力的一个作者，多么完美的一次巩固托尔在科幻领域霸主地位、同时开拓东方市场的机会。
就这样从他指尖溜走，滑进了竞争对手，而且是企鹅兰登书屋这种巨无霸的口袋里。
数百万预付，头号种子……不仅代表了巨大的商业利益，更代表了兰登对司齐毫无保留的信心和对其市场号召力的顶级评估。
这本该是托尔的荣耀，是他西奥职业生涯的又一块金字招牌。
愤怒。
最后，所有悔恨和惋惜，最终都化为一股炽热、憋闷、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火。
这怒火并非指向司齐。
他完全理解并尊重司齐的选择，任何一个有尊严、有头脑的作者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怒火，百分之百地，熊熊燃烧向那个坐在主编办公室里的身影——弗兰克。
是弗兰克那套“成本控制”、“风险规避”、“作者依附”的陈词滥调，蒙蔽了桑德斯的判断。
是弗兰克出于派系斗争和个人好恶的阻挠，让他无法获得应有的谈判权限和支持。
是弗兰克，这个鼠目寸光、只会盯着眼前报表的官僚，亲手将《盗梦空间》这颗明珠，推给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砰！”
西奥的拳头重重砸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在铺着昂贵地毯的办公室里急促地踱步，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涨红。
他真想立刻冲进弗兰克的办公室，揪住他的领子，对着他那张虚伪圆滑的脸怒吼，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毁掉了什么！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在托尔出版社，表面上的体面和层级秩序，比什么都重要。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都市丛林，强迫自己深呼吸。
冰凉的空气稍稍平复了沸腾的情绪，但那种深刻的挫败感和对未来的隐忧，却像阴云一样笼罩下来。
失去了司齐，不仅仅是失去了一本书。
这意味着托尔在挖掘和培养顶级科幻作者方面的金字招牌出现了裂痕；意味着壮大了敌人兰登书屋的实力；意味着出版社失去一颗摇钱树；更意味着，在社内，他的筹码下降，将来和弗兰克斗的时候，他永久地失去了一张可以打的王牌。
西奥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