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桑德斯本人低沉的声音，“你把情况，再跟我详细说一遍。司齐是怎么拒绝的，原话。”
西奥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桑德斯要听的不是“汇报”，是“罪证”，是需要被仔细审视、以便确定责任和后续应对的“冲突细节”。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司齐关于版税阶梯、行业惯例、对托尔诚意和尊重的质疑，以及最后那句清晰的“我无法接受”，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如此漫长，以至于西奥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终于，桑德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他真是这么说的？‘对市场价值和过往成绩的明显低估’？‘缺乏诚意的承诺’？”
“……是的，董事长。他的措辞……相当直接。”
“好。很好。”
桑德斯的声音陡然升高，那股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缝隙，喷涌而出，“他以为自己是谁？连续两年登上畅销榜，就敢用这种口气跟托尔说话？就敢质疑我们百年出版社的诚意和判断？没有我们托尔出版社推广他的《墟城》，没有我们真金白银砸下去营销《楚门的世界》，他司齐的名字能出现在《纽约时报》上？他能在美国有如今的地位和市场？”
西奥拿着听筒，无言以对。
在桑德斯看来，司齐的成功，完全是托尔“运作”和“恩赐”的结果。
“他是不是觉得，离开了托尔，他的书照样能大卖？照样有出版社捧着几百万美金求他签约？”桑德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西奥，把司齐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亲自打给他。我倒要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高见’。”
“董事长，这恐怕……”
“给我！”桑德斯厉声打断。
西奥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于是把司齐的私人电话告诉了他。
“你等着。”桑德斯说完，重重挂断了电话。
西奥拿着传来忙音的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他知道，事情正在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桑德斯的亲自介入，绝不会带来转机，只会是更激烈的碰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那是上帝和撒旦的碰撞。
水火不容，天地倾覆！
几乎在同一时间，书房里的电话铃声响起。
几分钟后，司齐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拿起电话。
“喂”了一声。
“司齐先生吗？我是桑德斯，托尔出版社的董事长。”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传来。
“桑德斯先生，你好。”司齐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大概猜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是这样的，我听西奥说了你们谈话的内容。”桑德斯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轻松，“我感到很遗憾，司齐。我认为这里面可能存在一些误会。托尔对你一直非常重视，你是我们出版社未来最重要的一部分，相信没有出版社比我们更重视你，更重视和你的长期合作。我们给出的条件，是经过慎重评估、充分考虑了市场风险和你的作家地位的。你可能不太了解美国出版市场的复杂性和我们运作一部畅销书所需要投入的巨大成本……”
“桑德斯先生，”司齐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但清晰坚定，“我想西奥先生应该已经将我的意思传达得很清楚了。我对贵社给出的条件评估标准，以及其中体现出的对我个人市场价值的判断，存在根本性的分歧。这并非误会，而是基于行业公开数据和商业惯例得出的不同结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司齐会如此直接地顶回来，而且再次提到了“行业数据”和“商业惯例”，这无异于在质疑托尔的专业性和诚意。
桑德斯的语气冷了下来，“司齐，我希望你明白，托尔出版社在科幻领域的地位和资源，是其他出版社难以比拟的。我们能够提供从编辑、营销到渠道、奖项运作的全方位支持。这些隐形的价值，不是简单的版税百分比能够衡量的。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不要被眼前几个点的利益蒙蔽。与我们合作，是你冲击更高成就的最佳选择，甚至是唯一选择。”
唯一选择。
司齐听着这四个字，几乎要气笑了。
这种赤裸裸的、带着威胁和施舍意味的傲慢，终于将他心底最后一丝对过去合作的温情消磨殆尽。
他拿着听筒，秋日的阳光很好，他的袜子放在石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眼睛虚眯着，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看到袜子后，他迅速冷静下来。
“桑德斯先生，”司齐的声音透过不太清晰的越洋线路传过去，每一个字是如此的清晰和冷硬，“我想，我们对于‘价值’、‘尊重’以及‘选择’的理解，差异太大了。托尔或许曾经是我重要的合作伙伴，但这不代表它是，或者将是‘唯一’。”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的话：
“这次关于《盗梦空间》的洽谈，让我对某些事情有了更清楚的认识。我希望你不要再派人过来了，也别联系我了。因为这是你们最后一次，不尊重我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司齐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纽约，托尔出版社董事长办公室。
“He dares! He dares to hang up on me!（他竟敢！竟敢挂我电话！）”
一声压抑到极点后猛然爆发的怒吼，伴随着某种重物被狠狠砸在硬物上的碎裂巨响。
从厚重的红木门后传出，让门外秘书区的几位助理吓得浑身一颤，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
昂贵的骨瓷咖啡杯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摔得粉碎，深褐色的咖啡渍溅得到处都是。
电话听筒被狠狠掼在实木办公桌上，又弹落到地上，塑料外壳裂开，零件散落。
桑德斯董事长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时总是维持着威严和从容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扭曲涨红。
他简直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中国作家，那个在他看来完全是靠着托尔的运作才在美国市场站稳脚跟的“幸运儿”，竟然敢用那种口气跟他说话！
竟然敢质疑托尔的权威和诚意！
竟然敢……挂断他亲自打去的电话！
最后那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扎进他的脑海：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不尊重我了。”
尊重？
他需要尊重一个作家？
笑话！
天大的笑话！
他们可是托尔出版社！
作家梦寐以求的平台！
“He thinks he’s someone?（他以为他是谁？）”桑德斯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对着窗外曼哈顿冷漠的天际线，嘶声低吼，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Just a Chinese!（不过是个中国人！）Without us， without Tor Books， he’s nothing! A nobody!（没有我们，没有托尔出版社，他什么都不是！一个无名小卒！）”
愤怒如岩浆般在胸腔奔涌，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而冰冷，“很好。那我就看看，没有托尔，你能走多远？走了狗屎运，就目中无人的混蛋！”
“你会后悔的！他肯定会后悔的！”桑德斯咬牙切齿在心中怒吼！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通知市场部、销售部、公关部主管，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紧急会议。还有，让弗兰克主编立刻过来。”
“是，董事长。”
桑德斯松开按键，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和西装。
脸上的怒容已经收敛，只留下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
“我会让你后悔的。”他对着窗外，仿佛是对着远在燕京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作者，发出无声的宣战，“我会很享受看着你失败后，爬回来哭着求我原谅的样子。”
……
司齐吃完饭，刚回来。
电话铃声就响个不停。
司齐拿起听筒，还没开口。
哈伯德亢奋中夹杂着怒气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Joe! My God，我刚听说！西奥给我打电话了，他听起来……慌里慌张。托尔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他们给你开的条件？8万册后17%？他们疯了吗？他们忘了过去几年，是谁填满了他们的金库吗？”
司齐能想象哈伯德在纽约办公室里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的样子。
“我和托尔出版社闹掰了，看起来，潜在合作者少了一位。”
“荒谬！狂妄！桑德斯简直是无以复加的狂妄！”哈伯德的怒火透过听筒熊熊燃烧，“在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之后！《墟城》让他们在文学科幻领域重振旗鼓！《墟城》和《楚门的世界》还是他们连续两年的摇钱树！他们就这样回报你？用不尊重和侮辱性的低价？董事会里那些白痴脑子里是花岗岩石头吗？他们不知道是谁让他们有面包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