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的作品固然优秀,但他提出的捆绑推广另一位中国残疾作家作品的要求,增加了项目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
而且,你说的这些加码条件,涉及到出版社整体的资源分配和风险预算。我需要和弗兰克他们碰一下,综合评估后再给你答复。”
弗兰克。
西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弗兰克,托尔出版社的主编,也是他在社内最大的竞争对手。
上次他就是从他手中抢到了《楚门的世界》,从而完成了职位的升迁,成为了托尔出版社的副主编,当时董事会是支持自己的。
然而,时间匆匆过,几年时间太久太长,情况早已改变。
他坐稳了副主编的职位,而弗兰克也重新获得了董事会的认可。
“桑德斯先生,弗兰克对司齐这类作者和作品的价值判断,恐怕……”
“我知道你们有不同看法,但听听不同意见没有坏处。”桑德斯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先休息。等我消息。”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
西奥拿着话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燕京渐浓的夜色和初上的华灯,脸色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
他了解桑德斯,这位董事长精明、务实,善于平衡社内各方势力。
找弗兰克“商量”,与其说是听取意见,不如说是一种制衡和风险分散的手段。
纽约,曼哈顿,托尔出版社总部大楼顶层。
董事长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
桑德斯放下电话,按下了内部通话键:“请弗兰克主编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弗兰克推门而入。
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发梢微白,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董事长,您找我?”
“坐,弗兰克。”桑德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西奥从燕京汇报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包括司齐新书的情况、西奥对作品的高度评价,以及他要求增加谈判筹码的建议。
弗兰克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露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西奥的眼光一向很……独特。”弗兰克斟酌着用词,“他对所谓‘文学性’和‘思想性’的追求,有时会让他高估某些作品的市场潜力。特别是对非英美主流文化的作者。”
他坐直身体,开始一条条分析,语气客观冷静:
“第一,也是最根本的,我们目前并没有看到《盗梦空间》的完整书稿。仅凭西奥的描述,就做出重大资源倾斜的决策,风险太大。司齐的前两部作品成功,不排除有当时市场对新奇‘中国作家’猎奇心理的加成,而‘梦境’、‘意识’这类主题,在科幻领域并不新鲜,菲利普·K·迪克已经做到了某种极致。”
“第二,司齐要求捆绑推广另一位中国作家的作品,这是一个明确的负担。编辑、营销成本都会增加,而且那位据说是坐轮椅的作家,他的作品能否被美国主流读者接受,是个巨大的问号。这很可能摊薄我们在《盗梦空间》上本应获得的利润,甚至导致整体项目亏损。”
“第三,西奥目前作为副主编,拥有对科幻奇幻板块相当大的决策权和资源调配权。17%的阶梯版税加上我们的标准顶级营销套餐,已经是社内一线作者的待遇。给予他更大的权限和更优厚的条件,不仅会打破社内的薪酬平衡,也可能开一个不好的先例。”
他顿了顿,看着桑德斯,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第四,董事长,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点:司齐在美国,乃至在英语世界,依然是一个‘外来者’。他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托尔出版社这个平台之上的。《墟城》和《楚门的世界》能够获得如今的销量和口碑,是我们真金白银投入宣传、动用多年积累的渠道和人脉资源的结果。离开了托尔的运作,他司齐的故事再好,也可能湮没在每年出版的上万本新书里。是我们成就了他,而不是相反。这个主次关系,我们不能模糊。”
弗兰克的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析透彻,尤其最后一点,精准地戳中了桑德斯作为商人的核心考量.
控制成本,确保投资回报率,维持出版社对作者的主导地位。
桑德斯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沉默地听着,不时微微点头。
弗兰克的看法虽然保守,甚至有些苛刻,但无疑是稳健的,是从出版社整体利益和风险控制角度出发的。
“那么,你的建议是?”桑德斯问。
“维持原方案,但可以给西奥更大的……‘灵活性’。”弗兰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鼓励他利用和司齐的私人交情,用‘未来合作’、‘长远规划’、‘托尔平台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些远景来说服对方。在商言商,如果司齐真的看好与托尔的长期合作,就应该在起步条件上表现出诚意。我们可以承诺,如果《盗梦空间》的市场表现达到某个阈值,后续作品的版税和条件会相应提高。但前提是……他要先证明自己值得。”
“至于星云奖、雨果奖……”弗兰克耸耸肩,“我们可以口头表示支持,但不必在合同里做出任何可能束缚我们手脚的硬性承诺,更不必投入额外资源去专门运作。奖项有当然好,是锦上添花,但没有,也不影响书籍销售。归根结底,市场销量和利润才是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
桑德斯沉吟良久。
弗兰克的方案,等于是用最小的成本和风险,去博取最大的潜在收益。
成功了,是出版社运作得力;不成功,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
而西奥的方案,则意味着一次高风险、高投入的押注。
“我同意你的分析,弗兰克。”桑德斯最终做出了决定,“就按你的思路来。我会和西奥沟通。至于具体的谈判策略和分寸,由你把关。”
“明白,董事长。”弗兰克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告辞。
办公室里只剩下桑德斯一人。
他看了看桌上司齐前两部作品的销售报告,又看了看窗外繁华的曼哈顿。
片刻后,他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燕京的号码。
国泰饭店711房间,西奥·柯林斯几乎在电话响起第一声时就抓起了听筒。
“西奥,是我。”桑德斯的声音传来。
“桑德斯先生,有决定了?”西奥急切地问。
“我和弗兰克,以及财务、市场部门的负责人简单碰了一下。”桑德斯缓缓说道,“我们一致认为,目前给出的17%阶梯版税和营销支持方案,已经充分体现了托尔对司齐的重视和诚意,也在社内资源的合理分配范围之内。”
西奥的心沉了一下。
“至于你提到的提高版税、增加预付、专项奖项运作等建议,”桑德斯继续道,语气平淡,“在目前这个阶段,基于对项目整体风险和回报的综合评估,社里暂时无法提供额外的授权和预算。”
“可是桑德斯,这本书的价值……”
“西奥,我理解你的热情。”桑德斯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依旧坚定,“社里认可司齐的才华,也看重与他的长期合作关系。所以,我们愿意给予你充分的信任,让你全权负责这次谈判。”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有时候,达成合作并不仅仅依靠纸面上的数字。你与司齐有旧谊,了解他的创作和为人。何不更多地借助这份私人关系和彼此的信任,向他阐明与托尔长期绑定的巨大价值?我们的平台、我们的百年声誉、我们对科幻领域的专注与深耕,这些无形资产,远比几个百分点的版税更有分量。你可以向他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在托尔的支持下,他不仅能成为最畅销的科幻作家,更能成为定义时代的科幻大师。这需要双方都有所付出,有所信任。”
西奥握着话筒,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听懂了。
社里不愿意出更多的钱,不愿意承担额外的风险,却希望他用“感情”和“大饼”去说服司齐接受一个并非优厚的条件。
“我明白了,董事长。”西奥的声音干涩。
“很好。保持沟通,我相信你的能力。”桑德斯说完,挂断了电话。
西奥缓缓放下话筒,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雪茄。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锐利的眼神。
……
翌日,西奥·柯林斯再次踏入了那座安静的四合院。
秋意更深了些,葡萄叶大半已变成金黄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
袜子蜷在他脚边的阳光里,睡得正香。
看到西奥走进来,司齐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仍旧很客气,“柯林斯先生,请坐。”
“西奥,请叫我西奥。”西奥挤出一个笑容,在石凳上坐下。
他今天穿了件更休闲的夹克,试图让气氛显得轻松些。
“考虑得如何?”司齐给他倒了杯茶,直接问道。
西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抬起眼,“司齐,看到这个院子,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年前,在爱荷华城,我们见面讨论《楚门的世界》的情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着追忆:“那真是一次非常愉快的合作,不是吗?还有之前的《墟城》,《墟城》不仅赢得了读者的心,还获得了轨迹奖……这是对我们共同努力的见证。”
他观察着司齐的表情,见对方依旧平静,“《墟城》和《楚门的世界》齐齐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成了现象级的作品。托尔为了推广它,投入了当年科幻板块最大的一笔营销预算。看到它成功,我由衷地为你高兴,也为我们共同的眼光感到骄傲。”
西奥的声音充满感情,眼神诚恳,仿佛真的沉浸在那些共同奋斗的美好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