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从“忆往昔”过渡到了“看今朝”：
“所以，司齐，当我读到《盗梦空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让我眼前一亮的你，但又是一个更成熟、更深刻、叙事技艺更臻化境的你。这部作品，完全有潜力达到甚至超越《楚门的世界》的高度。它值得被全力推广，值得获得它应有的荣誉。”
他终于放下了茶杯，拿出了那份几乎没有修改的意向书草案，推了过去，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承诺：“基于我们成功的合作历史和对你才华的绝对信心，托尔愿意再次倾注资源。17%的阶梯版税，超过8万册后生效，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具诚意的条件之一。而更重要的是——”
他刻意停顿，加重语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司齐：
“这一次，我们不止步于商业成功。托尔出版社将动用百年积累的所有行业人脉和资源，全力助推《盗梦空间》问鼎星云奖或雨果奖。这不是空头支票，司齐。我们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我们希望和你一起，不仅创造销量奇迹，更要登上科幻文学的至高殿堂，让你的名字，刻在奖项的历史上。这，才是对这部杰作真正的尊重，也是我们对你未来大师地位的投资。”
说完，西奥靠回椅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微笑，等待着司齐的反应。
他已经打出了手中所有的牌：感情牌、历史功绩牌、未来荣誉牌。
他相信，对于一个创作者而言，尤其是司齐这样已经证明过商业价值、开始追求更高行业认可的创作者，问鼎科幻最高奖项的承诺，其分量可能比单纯的版税数字更重。
司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那份意向书，目光扫过那些几乎没变的条款，最后停留在关于奖项助推的那段措辞谨慎、充满“合理”“助力”等弹性词汇的承诺上。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西奥。
目光平静！
他有点疑惑，是什么让托尔出版社如此看轻他？
作为连续两年同时登上《纽约时报》和《今日美国》这两个权威榜单年度前十的作家，他属于全球顶尖的“畅销书之王”级别。
居然被人如此轻视。
是什么让他们以为，他司齐只想要一样？
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啊！
经济利益和荣誉，全都要！
“西奥，”司齐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很平和，“我很感谢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合作，也感谢托尔曾经为我的作品付出过的努力。”
他顿了顿，将意向书轻轻放回石桌中央。
“但是，”这两个字让西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对于这份报价，以及它所代表的‘诚意’，我感到有些……意外。”
“超过8万册，17%的阶梯版税。对于一个连续两年有作品同时登上《纽约时报》和《今日美国》年度畅销榜前十的作者而言，对于一个其作品全球销量早已突破五百万册，被公认为这个领域顶尖的创作者而言……”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西奥，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淡淡的失望。
西奥变了。
西奥从急切需要保住工作、坐稳副主编，变成了已经坐稳副主编位置的人。
位置发生变化，看待问题的视角也会发生变化。
他，司齐不再是一个需要哪怕出卖出版社利益，也要极力拉拢的作家了。
他的魅力终于还是输给了时光。
“这听起来，不像是对一个‘畅销书之王’的报价，倒像是对一个还需要出版社大力扶持，普通知名作家的开价。按照行业惯例，到我这个级别的作者，预付金通常以百万美元计，起始版税率确实在10%-15%区间，但一旦销量突破五万或十万册的门槛，版税率会自动跃升至16%甚至20%以上。这才是对市场价值和过往成绩的基本尊重。”
他微微摇头，“而托尔给出的，是一个封顶的、缺乏激励性的条件。更让我困惑的是，关于奖项的承诺——”他指了指意向书上那段文字，“措辞如此……灵活。‘合理资源’，‘助力’。西奥，我在这个行业不算新手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西奥，感谢你亲自跑这一趟，也感谢你回顾我们的合作。但基于这份报价所体现出的、对我个人市场价值和过往成绩的明显低估，以及其中缺乏诚意的承诺……”
司齐将那份意向书轻轻推回西奥面前。
“我很遗憾。这份合作，我无法接受。”
西奥·柯林斯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眼前被推回的意向书，看着司齐平静但不容更改的脸，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关于感情，关于未来，关于奖项的诱惑，在司齐这番冷静的分析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或者更准确地说，纽约总部那帮被弗兰克保守观点左右的决策者，严重误判了形势。
他们以为司齐还是那个需要仰仗出版社资源的人，可以用“旧情”和“画饼”来压低成本。
但他们忘了，司齐已经用连续的成功证明了自己是市场的宠儿，是真正的“畅销书之王”。
这样的作者，有的是出版社争抢，他完全有底气要求，也应该得到顶级作者的待遇。
而他们给出的，是一份带着施舍和算计，充满了侮辱性的报价。
“司齐，请你再考虑一下……”西奥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西奥。”司齐打断他，“代我向桑德斯董事长和托尔出版社的各位问好。祝你们找到更合适的作品。”
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西奥·柯林斯缓缓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他拿起那份被退回的意向书，纸张似乎有千斤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司齐，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史鉄生的译稿上，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线条清晰而坚定。
他知道，这次谈判，彻底失败了。
而且失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
不仅没能拿下《盗梦空间》，很可能还永久地失去了司齐这位极具价值的作者。
他勉强对司齐点了点头，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这座安静的四合院。
……
国泰饭店711房间，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西奥·柯林斯瘫坐在套房的沙发上，领带用力扯开，西装外套随意扔在一旁。
他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他刚刚结束了与纽约的长途通话。
接电话的不是桑德斯本人，而是他的行政助理。
西奥汇报了与司齐第二次会面，对方明确拒绝合作意向。
电话那头，助理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柯林斯先生，董事长正在开会。您的汇报我会转达。请保持通讯畅通，董事长可能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
“嘟……嘟……嘟……”
忙音响起。
西奥有强烈的预感，此次燕京之行，他搞砸了。
并且毫无挽回的可能性。
纽约总部，尤其是桑德斯和弗兰克，他们那短视而傲慢的决策，一步步将合作推向绝境。
他们既想以最低成本拿下可能的大热作品，又不愿承担相应的风险、给出应有的尊重。
他们把司齐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需要依附他们这棵大树的藤蔓，却忘了对方早已是能独当一面、根系深扎市场的巨木。
现在，巨木明确表示了拒绝。
而责任，毫无疑问会落在他这个前线谈判者的头上。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令人窒息的寂静。
西奥猛地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是纽约的回电。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坐姿，伸手拿起听筒。
“柯林斯。”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