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
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开始转黄,阳光穿过稀疏的藤蔓,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偶尔被远处胡同里传来的零星车铃声和孩子的嬉闹声打断。
司齐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稿纸。
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略显潦草。
他写下最后一行:
“柯布终于不再去看那个旋转的陀螺。他走向门口,推开门。院子里,孩子们的欢笑声像阳光一样涌了进来。”
笔尖在最后一个句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提起。
结束了。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竹椅背上,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憋了三个月,不,是更久——从构思这个关于梦境和记忆的故事开始,从那些在北师大图书馆啃理论书的日夜,从被技术细节折磨得辗转反侧的凌晨,到最终找到情感核心、下笔如飞的盛夏。
整整三百二十七页稿纸。
一个完整的世界,一群挣扎的灵魂,一场关于真实与虚幻、愧疚与救赎的漫长冒险。
袜子从屋里踱步出来,轻盈地跳上石桌,在他手边蜷缩下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司齐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下巴。
袜子微微闭上双眼,露出享受的模样。
三个月。
他几乎与世隔绝。
偶尔出门,也是去北师大图书馆查资料。
他婉拒了所有采访、饭局、活动邀请。
郑潇龙和赵宝钢来看过他两次,带来《渴望》持续火爆的消息和更多的观众来信,见他沉浸在创作里,都识趣地没有久留。
许情从陕西来过三封信,描述拍摄的艰辛与收获,字里行间能看出她的成长。
司齐每封都认真回了,鼓励她,也简单说说自己的进展。
陶惠敏给他写信,说杭州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而她受到《出嫁女》剧组的邀请,参演女主角爱月。
《出嫁女》改编自叶蔚林创作的短篇小说《五个女子和一根绳子》。由王进执导,珠江电影制片厂和银都机构有限公司联合出品。
司齐表示今年过年就回杭州,另外,表达了对她的思念之情。
他低头看着那摞沉甸甸的稿纸。
这不是他写过最长的作品,但可能是最“困难”的作品之一。
啃了不少书,和当初写《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有的一拼,不同点在于《盗梦空间》主要是啃科学和文学方面的论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更多是啃宗教和历史方面的著作。
“咚咚咚。”
院门被轻轻叩响。
司齐愣了一下。
他没约人。
知道他在闭关的人,也不会贸然来访。
袜子警觉地竖起耳朵,跳下桌子,躲到葡萄架后面。
司齐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走到院门口,拉开插销。
门外站着一个外国人。
大约四十多岁,身材瘦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头发是银灰色的,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
他站在燕京秋日的阳光下,鹰钩鼻,眼神锐利,气质儒雅,见到司齐,微微低头,眼神刻意收敛。
他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用流利的英文,感慨道:“司齐。好久不见。”
司齐看着他,记忆快速搜索。
这张脸……有些熟悉。
特么的,这个家伙到底是谁?
等等,他是外国人,欧洲,北美。
北美……等等……写作计划。
西奥·柯林斯先生,因为连续出版了他的《墟城》和《楚门的世界》升职为托尔出版社的副主编。
该死,我怎么差点儿把这个人忘记了。
这可是……跟着他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的人呐!
当然,也可以说是双赢,毕竟《墟城》和《楚门的世界》,与他竭力动用出版社的资源推广有关。
“柯林斯先生?”
“西奥。请叫我西奥。”西奥·柯林斯笑容加深,伸出手,“看来你还没完全忘记我老编辑。”
司齐和他握手。
手很有力。
司齐客气道:“怎么会忘?请进。多亏了贵社,我的作品才能受到广大北美读者的喜欢,还有轨迹奖,当初我得到这个消息,真的挺惊讶的。”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还亲自来了燕京?
莫非是为了新书而来?
应该是了?
司齐心中升起疑惑,但面上不显,将柯林斯让进院子,引到葡萄架下。
“很抱歉贸然来访。”西奥·柯林斯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迅速地扫过院子——朴素的陈设,堆满书籍和稿纸的石桌,那只警惕地从葡萄叶后探出半个脑袋的猫,最后落在司齐脸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某种热切。
他坐姿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
“我上周到东京参加一个出版论坛,距离不是很远,就想着无论如何要来拜访您。”他语气诚恳,嘴角带着殷切的微笑。
“你太客气了。”司齐给他倒了杯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升起。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旅途,柯林斯似乎终于按捺不住,放下几乎没怎么喝的茶杯,杯底与石桌轻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锁在石桌上那摞厚厚的稿纸上。
最上面一页,标题《Inception》仿佛有某种魔力,充满了亲切的味道,让人一见如故。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柯林斯眼睛微微一亮,他身体前倾了几分,“这就是哈伯德跟我提过的新作?写完了?”
司齐点点头,“刚刚写完。”
他注意到柯林斯喉结似乎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下意识动作。
“介意我看看吗?”柯林斯几乎是立刻接话,他的手迫不及待伸出,甚至已经悬在了稿纸上方几厘米处。
“当然不,你随意。”司齐做了个请的手势。
得到许可,柯林斯像是终于拿到了通关密钥,立刻伸手,动作轻柔但迅速地将那摞稿纸拿到自己面前。
他先快速翻阅了一下厚度,估算着字数,然后迫不及待地从第一页开始读了起来。
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方才那些社交性的微笑全部收敛,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肃然。
他推了推眼镜,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心里默念着精彩的句子。
司齐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几乎忘了周遭一切的柯林斯。
这一刻,司齐终于确定。
这家伙来看自己纯属是幌子,他是来看稿子的。
自己居然没有稿子有吸引力?!
真是人间不值得啊!
司齐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起身,没有再打扰完全沉浸在《盗梦空间》世界里的柯林斯。
时光在沙沙的翻页声和葡萄叶的摇曳中悄然划过。
司齐踱步到院子另一侧,阳光更好的地方,从窗台边拿起那根用羽毛自制的简陋逗猫棒。
袜子原本在葡萄架下假寐,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眯缝着观察陌生来客,此刻见司齐拿起“玩具”,立刻来了精神。
它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瞳孔放大成两颗圆溜溜的黑宝石,尾巴尖开始高频且细微地抖动,身体压得低低的,后腿肌肉绷紧,整只猫进入了蓄势待发的“战斗状态”。
司齐手腕轻轻一抖,逗猫棒顶端的羽毛在空中划出一道飘忽的弧线。